麵包車拐進姥姥家院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車燈的光柱掃過院牆,照亮了槐樹下面站著的一排人。林海熄了火,還沒推開車門,就聽見院子裡姥姥的聲音亮堂堂地響起來:“回來了回來了!國偉家的也接回來了!”
林海下了車,繞到後面把後備箱開啟。小舅關國偉先從後座鑽出來,然後側身伸出手,小舅媽陳秀蘭扶著他的手下了車。她腳剛落地,姥姥就已經快步走過來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然後一把攥住小舅媽的手腕。
“秀蘭,回來就好。這個渾小子我替你罵過了,他爹也罵過了。你爸那邊還好吧?你哥沒再說什麼?”姥姥的手在小舅媽的手背上輕輕拍著,聲音壓得低,像是怕被鄰居聽見,但語氣裡全是鬆了一口氣的高興。
小舅媽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是翹著的。“我媽聽說國偉帶著魚和甲魚上門,嘴上沒說什麼,中午特意把最大的那條鯉魚親自宰了,做的紅燒鯉魚,放了薑絲和蒜苗,做了足有一大盤。我爸說——”她學著她爸的口氣,壓低了嗓音,“‘這小子總算知道好歹了。’您放心,我爸那張臉看著兇,其實沒那麼記仇。”
“好,好。”姥姥連說了兩個好字,鬆開手,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朝院子裡喊,“老頭子!秀蘭回來了!”
堂屋裡傳來姥爺低沉的聲音:“聽見了。讓她進來坐,別站院子裡喂蚊子。”
院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了。林汐從堂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啃完的煮玉米,腳上的涼拖鞋啪嗒啪嗒地打在石板地上。她跑到林海跟前,仰著頭問:“哥,你釣到大魚了嗎?螃蟹讓我問你,河裡的魚跟海里的魚有什麼區別。”林海把塑膠桶的蓋子掀開讓她看了一眼,林汐踮著腳尖往裡瞅了瞅,看見那條最大的青魚還甩了一下尾巴,她“哇”了一聲,扭頭就往堂屋裡跑,邊跑邊喊:“奶奶!哥哥釣了條好大的魚!特別大!比螃蟹整個還大——”
“你這話說的,螃蟹長一身毛也沒魚重。”奶奶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握著一把剛擇好的韭菜,“把魚拎過來我看看。”
林海把塑膠桶拎到廚房門口。奶奶低頭看了一眼桶裡的存貨——青魚兩條條,最大的那條少說十斤,鯽魚密密麻麻地擠在桶底,還有兩隻甲魚趴在最上面,龜殼上的水還在往下滴。奶奶點了點頭,沒說“真不錯”,也沒說“你運氣好”,只是從桶裡拎出那兩條最大的青魚放在案板上,用刀背在魚頭上敲了兩下,然後轉頭跟姥姥說:“青魚一條清蒸,一條炸魚塊。老鱉燉湯,甲魚裙邊留著給秀蘭和汐汐。”
姥姥已經在灶臺前忙活了。她把那隻最大的甲魚拎出來,甲魚伸長了脖子想咬人,被姥姥一筷子敲在殼上,老老實實地縮了回去。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大鐵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姥姥把甲魚放進開水裡燙了一下,撈出來用刀刮掉龜殼上的那層薄膜,動作麻利得不像七十多歲的老人。她的手指關節因為多年泡冷水有些腫大變形,但握著菜刀的時候紋絲不動。
院子外面響起了摩托車熄火的聲音。先是兩聲,隔了不到半分鐘又響了一聲。大舅關國棟推門進來,身上還穿著工地的藍色工裝,袖子上蹭了一塊水泥灰,頭髮裡夾著幾根木屑。他個頭比小舅高半頭,肩膀寬厚,臉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眉毛很濃,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三道深深的褶子。
“海子!”他走過來在林海肩上拍了一把,力道比姥爺重得多,拍得林海往前晃了半步,“聽你姥姥說你買車了?八千塊的二手面包車?好小子,比你大舅強——你大舅工地上幹了十幾年還騎摩托。在碼頭看見過你那船了,叫汐海號,名字起得好,你媽要是還在——”
“國棟,你少說兩句。”大舅媽王桂蘭跟在他後面進來,手裡提著一尼龍袋剛殺的雞,雞毛已經褪乾淨了,雞皮上還掛著幾顆水珠。她個子不高,圓臉,穿著一件碎花短袖,袖子捲到肘彎,手臂上沾著一片雞絨毛。她白了關國棟一眼,然後朝林海笑了笑,“海子,你大舅這人嘴笨,心裡替你高興,嘴上說出來就變了味。上回聽說你出海賺了錢,他在工地上跟工友吹了一整天,說他外甥現在是船長,比他們包工頭還有出息,回來嗓子都啞了。”
“桂蘭,你拆我臺。”關國棟摸了摸後腦勺,耳朵尖有點發紅。
二舅關國強隨後進來,手裡拎著只活鵝,鵝翅膀被他用一根紅塑膠繩捆在一起,鵝還在不甘心地扭著脖子嘎嘎叫。他比大舅瘦一圈,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上有一點焊渣燒出的細小痕跡,手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機油。他是鎮上修車鋪的師傅,專門修柴油機和拖拉機,手上的繭比大舅還厚,但說話慢條斯理的,聲音比大舅低了不止一度。
“海子。”他推了推眼鏡,朝林海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把鵝遞給姥姥的時候說了句“媽,鵝殺好了再叫我,我來拔毛”,然後就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抹布開始擦手指甲縫裡的機油。他擦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擦過去,像是在擦一件精密儀器的零件。
二舅媽李淑梅最後一個進來,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盆,一盆是已經切好的臘肉,另一盆是泡發的木耳和黃花菜。她比二舅高一點,身材偏瘦,扎著一條低馬尾,臉上的表情很淡,但進門以後第一件事不是放東西,是走到林汐跟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林汐手心裡。
“汐汐,看你表姐也來了。”她朝堂屋裡招了招手。
堂屋裡走出來一個女孩,比林汐大兩三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條牛仔短褲,頭髮剪到肩膀,用兩個彩色髮卡別在耳後。她走到林汐面前,歪著頭打量了她一下,然後伸出手。大舅家表姐關靜,剛上初二,在學校是班長,說話做事已經有了一點小大人的穩重。
“林汐?上次見你還是好早的時候。你辮子是你自己扎的?”
林汐摸了摸自己歪歪扭扭的辮子,點了點頭。
“我幫你重新紮一個。”關靜從自己頭上取下一個髮卡,繞到林汐身後,兩隻手輕輕地把她的頭髮攏到腦後,分了三股,慢慢地編。她編辮子的動作很熟練——大概在學校裡經常幫同學編。林汐乖乖地站著,把手心裡的水果糖剝了一顆塞進關靜嘴裡,關靜含著糖說了句“甜的”,繼續編。
二舅媽李淑梅又從身後輕輕推出一個男孩,比林汐矮小半個頭,穿著一件印著卡通恐龍的綠色T恤,手裡攥著一個變形金剛玩具,有點怕生,躲在李淑梅腿後面只露出半張臉。二舅家表弟關浩,剛上二年級,有點內向,但跟林汐見過幾次以後就熟了。
“去,跟汐汐姐玩。”李淑梅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關浩從李淑梅腿後面鑽出來,走到距離林汐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你那個貓今天沒帶。”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像是在說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螃蟹在家
“它會害怕嗎?”
“不會。它誰都敢抓。上次抓了一條這麼大的魚。”林汐用手比了個誇張的尺寸,關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變形金剛,大概在想貓和變形金剛哪個更厲害,然後他用一種宣佈重大決定的語氣說:“那我下次把擎天柱帶去。擎天柱可以和它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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