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在家。你明天別走,我還給你編。我還會編那種四股的——學校藝術節的時候我給同學編過,可好看了。”
“什麼四股?”
“你頭髮多,四股辮子編出來像一根麻花。明天給你編。”
院子裡,幾個女人在廚房和天井之間來回穿梭。姥姥掌勺,大舅媽蹲在井邊洗菜,二舅媽把帶來的臘肉切成薄片碼進盤子裡,動作利索得跟飯店後廚的師傅似的。小舅媽陳秀蘭把旅行袋放回屋裡以後也出來了,捲起袖子站到灶臺邊上,姥姥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你歇著”,而是遞給她一把勺子:“湯裡鹽放少了,你嚐嚐鹹淡。”小舅媽接過勺子,在甲魚湯裡舀了一小口,抿了抿,說“正好”,姥姥點了點頭,把鍋蓋蓋上。林海站在天井裡,看著廚房裡霧氣騰騰的熱鬧景象,槐樹上的知了已經不叫了,換成了牆角蛐蛐的鳴聲,院子裡的燈光透過廚房窗戶上的水汽變得毛茸茸的。
姥爺從堂屋櫃子裡拿出兩瓶白酒。酒瓶是瓷的,瓶身上印著“海陽老窖”四個字,紅色的標籤已經有點褪色了,瓶口的封蠟完好無損。他把酒放在八仙桌上,用柺杖輕輕敲了敲桌腿。
“這兩瓶酒,一瓶是你媽結婚那年我買的,沒捨得喝。另一瓶是你爸第一次上門時帶的。”姥爺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今天開了。一個人一杯,不多喝。”
堂屋裡擺了兩張大桌。主桌給老人和長輩,偏桌給林海他們幾個小輩。桌上的菜一盤一盤往上端——紅燒甲魚湯的砂鍋端上來的時候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湯色燉成了乳白色,裙邊燉得半透明,用筷子夾起來的時候微微發顫,放到嘴裡輕輕一抿就化成了膠質。姥姥往湯裡撒了一把枸杞和幾片當歸,藥材的清香和甲魚的鮮味融在一起,關國偉喝了一口,被燙得直咧嘴,但緊接著又低下頭把嘴唇貼在碗沿上再抿,嘴上沾了一圈油亮也不擦,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喝”。清蒸青魚的魚身完整,魚肉蒸得從脊背上綻開,露出裡面雪白的肉瓣。炸魚塊裹了一層薄薄的蛋液和麵粉,炸得外酥裡嫩,筷子夾起來的時候能聽到面衣碎裂的細微聲響。蒜蓉空心菜、韭菜炒河蝦、木耳炒臘肉、酸蘿蔔老鴨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整桌。
大舅關國棟站起來給姥爺倒了一杯酒,姥爺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然後放下,示意大家隨意。大舅端著杯子轉向林海:“海子,大舅不會說話。你爸媽走得早,我跟二舅也沒幫上太多忙。你現在自己能撐起一條船,還買了車,大舅在工地上跟工友說‘我外甥是船長’,他們都不信——我說你才多大,人家說二十出頭,他們就笑我吹牛。我不管他們信不信,大舅信。咱爺倆喝一個。”
“不算啥,運氣好。”林海端起杯子,跟大舅碰了一下。酒杯碰撞的聲音很清脆,酒液在杯子裡晃了一下,沒灑出來。他抿了一口,酒是老酒,入口綿柔,但後勁很大,從喉嚨往胃裡走的時候帶著一股暖流往四肢散開。奶奶和姥姥端著同款的白瓷小杯也在抿,喝了兩口就把杯子擱下了,臉上厚厚地泛著紅光。姥爺喝完自己那杯就停了,把杯子擱在桌上,用手掌蓋住杯口,表示不再添。
二舅關國強端著杯子在林海旁邊坐下來。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後用一種不急不緩的語氣開口:“有啥事言一聲。“二舅沒啥大能耐,謝二舅。”林海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過三巡,桌上的人臉都紅潤了起來。關國偉喝完他那“允許的兩杯”之後主動把酒杯收進桌櫃裡,跟小舅媽說“不喝了”,語氣十分自然。小舅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他碗裡冷掉的甲魚湯又盛了一勺熱的。
二舅媽李淑梅坐在林汐旁邊,幫她夾菜。她話不多,但每次林汐碗裡的菜少了,她就默默夾一塊放進去,精準得像是有個雷達。關靜坐在林汐另一邊,時不時側過頭去跟她說悄悄話,不知道說了什麼,林汐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嘴裡含著半口魚肉用手背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大概忘了自己已經笑出聲了。關浩坐在桌子最邊角,把炸魚塊在碗裡擺成一個變形金剛的形狀,然後抬起頭跟林汐說:“你看,這個是大黃蜂。”
“大黃蜂不是方的。”林汐看了一眼,很認真地說。
“這個是大黃蜂炸過之後的。”關浩面不改色。
桌上的笑聲還沒落,姥姥忽然指了指大舅,又指了指二舅,“以後汐汐常來,感情才深,放假也能一塊玩。”林海看著關靜正在給林汐編第二根辮子,關浩在旁邊舉著他的變形金剛充當“護髮保鏢”,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那正好,”李淑梅難得開口說了句長話,“反正平常他們放了學也就是在家做作業,沒什麼伴。以後週末多去你們那邊。
“你們姐弟倆也別光讓汐汐跟你們玩,今天你爸把家裡的老母雞燉了,你二舅媽帶的木耳是今年新曬的,你們多吃飯。”奶奶端著碗難得插了一句嘴,然後低頭繼續喝她的湯,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
酒喝得差不多了,姥爺靠在椅背上,用柺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院子裡安靜下來,連蛐蛐都不叫了。
“我說兩句。”姥爺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海兒有出息了。捕魚現在有一手,我沒親眼見,但今天下午國偉回來跟我說了半天——什麼甲魚五六斤,大青魚十幾斤,鯽魚連桿上。大偉不是個會誇張的人,他說好,那就是真好。海陽老關家以前是種地的,你媽嫁到林家,林家是弄潮的。到了你這一輩,地也沒丟,海也沒丟,船也有了,車也有了。你爸你媽在上面看著,不會說啥漂亮話,就是高興。”
林海端著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他在心裡默唸了一句:謝了,海神潮汐系統。
“姥爺,明天我帶您和姥姥、奶奶去省城,做個全身檢查。”他把酒杯放下,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計劃好的事,“小舅和小舅媽也一起去——小舅臉上的傷讓醫生看看,順便系統檢查下。我上次帶汐汐複查的時候在省第一人民醫院掛過號,知道科室在幾樓。我那麵包車正好坐得下。”
姥爺擺了擺手,剛要說什麼“老骨頭不用檢查”,姥姥搶在前頭開了口:“聽海兒的。你上次說胸口悶,拖了快一年了也沒去查,這次海兒有車,你不去就是不給你外孫面子。”姥爺嘴動了動,到底沒反駁。奶奶在旁邊搖著蒲扇,說了句“我跟親家一塊去”。
大舅關國棟把工裝袖子往上擼了一把,“明天我工地請個假。開車我不太行,但跑腿排隊我在行。你二舅修車鋪明天正好歇業,他也能去——國強,你明天把鋪子關了。”
“行。”關國強推了推眼鏡,“明天早上我把鋪子門口掛個休息的牌子,陪爸去檢查。”
林汐聽到“省城”兩個字,從關靜旁邊抬起頭來,辮子已經編好了,四股的,服服帖帖地垂在肩頭,末尾綁著一根淡紫色的小皮筋。辮子是她表姐管靜的手藝,比姥姥扎的還整齊,每一股都勻稱,不鬆不緊,在她後腦勺上安靜地伸展著。她聽見大人們在說明天去省城的事,但沒有鬧著要跟——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辮子,又轉頭看了看錶姐關靜。
“我跟表姐表弟在家玩。”她用一種“我已經安排好了”的語氣說,“關靜說她明天教我怎麼編四股辮。關浩說他會變魔術,雖然我覺得他可能會變砸。”
關浩一臉嚴肅地從他的變形金剛上抬起頭來:“不會砸。那個魔術我練了好幾天了。就是有一回餅乾渣掉了一地,我媽說再這樣就不讓我進屋變。”
關靜把林汐的辮子輕輕放在她肩前,手指順著辮尾的紋路捋了一遍,然後把那個淡紫色的髮卡重新別好。“你放心吧,明天我帶作業來,寫完作業就陪她玩。”她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很穩,已經有一點初中班長的架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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