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剛過，走廊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咕嚕咕嚕的。有家屬拎著保溫桶從電梯裡出來，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腳步匆匆。有病人穿著病號服在走廊裡慢慢走著，身後跟著舉輸液瓶的家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焦急，自己的等待。沒人注意到走廊盡頭那排椅子上坐著的一老一少。
奶奶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汐汐進倉要用的東西——無菌內衣、拖鞋、微波爐飯盒、溼巾、紙巾，還有那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淺綠色頭巾，上面印著白色的小花。
林海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走廊盡頭的倉門。門是白色的，鋁合金框，門把手是不鏽鋼的。打掃衛生的阿姨從倉門裡面出來，拖把在水桶裡涮了一下，擰乾，在地上推了一道水痕。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門裡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透明的無菌倉。汐汐今天要從那扇門進去，躺在其中一間倉裡，接受移植。
八點二十，方主任從辦公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她走到林海和奶奶面前，站住。白大褂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聲音很穩。
“都準備好了？”
林海站起來。“準備好了。”
方主任看了一眼奶奶。奶奶也從椅子上站起來了，腰還是挺得很直，攥著塑膠袋的手指微微發白。
“家屬不能進去。只能在走廊裡等著。進倉之後，每天下午三點視訊通話。”方主任翻開資料夾，把裡面的紙又過了一遍，“汐汐的身體狀況符合移植條件。供者的幹細胞今天早上已經解凍完畢，檢測結果一切正常。”她合上資料夾。“九點準時進倉。”
方主任走後，走廊裡又安靜了下來。奶奶坐回椅子上，把塑膠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上面。
林海的手機震了一下。溫子瑜發來的訊息：“我到醫院了。在一樓大廳。你們在幾樓？”
林海回：“六樓。”
電梯門開了，溫子瑜從裡面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那條黑色圍巾，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她走到林海面前，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紙袋遞過來。
“給你和奶奶帶的。三明治，牛奶。早上做的，還熱著。”
林海接過紙袋。紙袋溫熱的，透過紙能感覺到裡面食物的溫度。
“吃。”溫子瑜說，“不吃飯扛不住。”
奶奶抬起頭看了溫子瑜一眼。“溫姑娘，你坐。”
溫子瑜在奶奶旁邊坐下來，把圍巾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她沒怎麼說話，就那麼坐著，偶爾看一眼林海，偶爾看一眼走廊盡頭的倉門。三個人都沒說話，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的。是那種——大家都在等同一件事——的沉默。
八點四十五，護士站的護士叫了一聲：“林汐汐家屬，準備一下。”
奶奶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塑膠袋拎在手裡。林海站起來。溫子瑜也站起來。
三個人走到倉門前。護士從奶奶手裡接過塑膠袋，開啟檢查了一遍。“頭巾放進去嗎？”奶奶說放進去，護士把那條淺綠色的頭巾從塑膠袋裡拿出來，單獨放在一個無菌袋裡，封好口。“進去之後給她戴。”
護士推開門，走了進去。門關上了。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奶奶站在門前，一動不動。林海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看著那扇白色的門。
九點整。門沒開。九點十分。門沒開。九點二十分。門沒開。
走廊裡的其他人走來走去，說話聲、腳步聲、推車聲，混在一起。但林海什麼也聽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九點三十五分，門開了。方主任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她的臉上有一種疲憊過後的輕鬆。那種輕鬆不是笑容，是眉頭鬆開的那一下。
“幹細胞已經輸進去了。過程很順利，汐汐的生命體徵一直很穩定，沒有出現預期的劇烈反應。”方主任看著林海，“她現在在倉裡，睡著了。你們下午三點可以影片。”
奶奶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幾下，沒出聲。溫子瑜把手搭在奶奶胳膊上，奶奶才慢慢坐回椅子上。林海站在門前，看著那扇白色的門。門關著，鋁合金框，不鏽鋼把手。汐汐在裡面，睡著了。幹細胞已經輸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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