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盯著系統面板上那行字，以為自己看錯了。
【檢測到特殊物品：木質容器，材質判定中……黃花梨。內部含金屬製品若干，預估總量約二十斤。】
黃花梨。二十斤。金屬製品。林海握著竿，不敢動了。不是怕魚跑，是怕鉤子脫了，這個不知道在水底泡了多少年的箱子重新沉回去。線在水下緩慢地移動，不是箱子自己在走——是水流，也可能是箱子底部有一部分陷在泥沙裡，被水流推著慢慢滑動。系統介面上的掃描光束又轉了一圈，把箱子在水下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距離岸邊約四米，水深不到兩米，半埋在淤泥裡，箱口朝上，蓋子是蓋著的，但鎖釦已經鏽爛了，稍微用力就能開啟。林海開始慢慢收線。每收一圈都小心翼翼，線繃得很緊，竿梢彎成一張滿弓。他怕線斷，怕鉤子被拉直，怕箱子在半空中脫鉤重新掉回水裡。鉤子是歪嘴鉤，專門釣大物的，鉤條粗，鉤尖鋒利，他掛餌的時候多穿了兩道，鉤住了箱子的銅件，一時半會脫不了，但銅件鏽了幾十年，吃不吃得住力是另一回事。
一寸一寸地收。箱子在水底被拖動著，在淤泥裡犁出一道淺淺的溝痕，混濁的泥水從箱底翻上來，在水面暈開一團黃褐色的霧。線那頭的感覺不像魚——魚會掙扎，會衝刺，會甩頭，線是一鬆一緊的。箱子的手感是死的，沉甸甸地往下墜，像一個浸透了水的木墩子，每一寸上升都像是從河底硬拔起來。
箱子浮出水面的時候，林海倒吸了一口氣。
不是箱子大——箱子不大，長不過兩尺，寬一尺出頭，最多能裝兩三瓶白酒的大小。但它的顏色不對。在水裡泡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覆蓋著一層黑乎乎的水垢和淤泥，青灰色的殼，厚厚地糊在木頭表面，像一件舊衣服。但有幾個地方水垢脫落了，露出底下的木頭。那木頭是黃褐色的，帶著一種暗暗的油潤感，不亮，不刺眼，但一看就不是普通木頭。那種油潤是從木頭裡面滲出來的，不是打蠟，不是上漆，是木頭自己長了這麼多年、在水裡泡了這麼多年之後，反而被磨出來的內斂光澤。
黃花梨。林海不是古董專家，但在漁村混了這麼多年，見過海上撈上來的東西。早些年有漁民在近海撈到過沉船的碎木，巴掌大一塊，黑不溜秋的，拿給懂行的人看，說是黃花梨，值錢。那碎木的紋理跟這個箱子底下的木頭一模一樣。
他把箱子拉到岸邊，蹲下來，一隻手托住箱底，一隻手抓住箱口，用力一提。沉，真沉。不是木頭沉，是裡面的東西沉。二十斤的金屬，全壓在這個不大的箱子裡，密度大得離譜。箱子被拖上岸，放在他腳邊的草地上。箱體溼漉漉的，水從縫隙裡往外滲，滴在草葉上，草葉被壓彎了又彈起來。水垢碎了一地，青灰色的粉末沾在他手上，涼絲絲的。
林海沒有急著開啟箱子。他先點開系統空間，空間裡面時間是靜止的。把釣上來的兩條草魚和那隻臉盆大的老鱉收了進去。魚護空了，摺疊桶空了，身邊只剩下那個溼漉漉的箱子和幾件漁具。遠處那兩個人還在釣魚，隔得遠，看不太清這邊。林海把箱子也收進了系統空間。
這樣一來，他兩手空空。揹包裡只有餌料盆、摺疊椅、幾瓶水和那件淺灰色的毛衣。沒有幾十斤的東西壓在身上，走路輕快多了。他收好竿，疊好椅子，把漁具一樣一樣裝進揹包，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水面。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水面上鋪了一層碎金，風一吹，碎金碎了又合，合了又碎。沒人知道這個不起眼的岸邊，剛才有人從水裡撈出了一個箱子。
林海提著揹包往回走。走到公交站，等車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給溫子瑜發了條訊息。
“晚上有事嗎？給你送魚。今天釣了兩條草魚，還有隻老鱉。”
溫子瑜過了一會兒才回：“老鱉？你釣魚還能釣到老鱉？”
“運氣好。”
“你在哪兒釣的？我也想去看。”
林海想了想，他回了兩個字：有點遠下次咱一起。”溫子瑜發了一個撇嘴的表情。林海沒再回，把手機揣進兜裡。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揹包放在腿上，不沉，幾件漁具而已。窗外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一排一排地往後退。他靠著窗戶，閉了一會兒眼睛。
到站，換乘地鐵。晚高峰，人多，他站在車廂門口，一隻手拉著吊環，揹包夾在兩腿之間。周圍擠滿了下班回家的人，沒人注意到他。他想起系統空間裡的那個箱子——黃花梨的，這東西在水底泡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鎖釦鏽成那樣，至少是幾十年前沉下去的。什麼人的箱子？為什麼會沉在水底？是被人扔下去的，還是不小心掉下去的？當年這片水域還沒修整成公園，岸邊是野地，沒有欄杆，沒有步道。有人帶著箱子路過，失手掉進了水裡。或者，有人故意把它沉下去，想等風頭過了再回來撈。後來，那個人再也沒回來。
地鐵到站，林海下車，走出站口，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面上。他快步走回榆樹家園，進小區的時候陳大爺從保安亭裡探出頭來。
“小林，今天釣到什麼了？”
“草魚。還有隻老鱉。”
“老鱉？多大？”
“這麼大。”林海用手比劃了一下。陳大爺眼睛瞪圓了，嘴巴張著沒合攏。林海沒多說，上樓，開門，進了301。
關上門的瞬間，他整個人放鬆下來了。把揹包放在地上，拉鍊拉開，把漁具一樣一樣拿出來——餌料盆、摺疊椅、水瓶、毛衣，東西不多，幾件而已。在漁村，他出海回來也是這麼收拾，竿擦乾淨，線收好，餌料蓋緊。只是把海水換成了淡水，把魚獲換成了魚獲加一個箱子。
他坐在沙發上，從系統空間裡取出箱子。箱子溼漉漉的，水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水垢碎了一路，從門口到沙發。林海沒急著打掃，先把箱子放在茶几上，仔細打量了一遍。
木頭表面附著厚厚的水垢和淤泥，青灰色的一層殼，有的地方裂開了，露出底下的黃褐色。那些露出來的地方，木紋清晰，行雲流水一般，不像機器打磨的，是手工刨出來的，紋路里帶著一種溫潤的光澤，看久了眼睛會很舒服。鎖釦已經鏽死了，銅質的，表面長了一層綠鏽，不是腐爛的鏽，是那種很均勻的、暗綠色的氧化層，像博物館裡那些青銅器上的銅綠。鎖釦上還掛著一把小鎖，鎖體已經完全鏽成了鐵疙瘩，看不出原來的形狀。箱子整體還算完整，沒有開裂，沒有變形。合頁也是銅的，跟鎖釦一樣的暗綠色。林海用手摳了摳箱蓋的邊緣，水垢碎成粉末掉下來，露出木頭和銅件之間的縫隙。
他從揹包裡翻出多功能刀，抽出小刀，對準鎖釦的縫隙插進去，一點一點地撬。銅鏽從縫隙裡擠出來，粉末狀的，暗綠色。鎖釦紋絲不動。他又撬了幾下，換了個角度，刀尖卡進鎖釦和箱體之間的縫裡，使勁一別。咔嗒一聲，不是鎖開了，是鎖釦整個從箱體上脫落了。鏽得太厲害，銅件早就酥了，一撬就碎。林海把碎掉的鎖釦拿掉，用小刀沿著箱蓋的縫隙劃了一圈，清理掉邊緣的水垢，然後把刀別在箱蓋下面，慢慢往上撬。木頭和木頭之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一扇很久沒開過的老門被人推開了。
箱蓋掀開。
林海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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