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汐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笑容很輕，但很真，嘴角慢慢彎上去，眼睛裡像是有光在流動。“哥，我不怕。”她說。林海握著手機，沒說話。“你說了，扛得住。我扛得住。”
影片結束通話了。奶奶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毛衣針，沒織。林海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走廊裡有護士說話的聲音，有人在問床位，有人在回答，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傳得很遠。
林海說出去打個電話，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窗外是北京灰濛濛的天，看不見太陽，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鋪在天上。遠處的樓頂上有幾隻鴿子在飛，一圈一圈地轉。
他掏出手機，撥了林更新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了。
“林哥，汐汐怎麼樣了？”
“明天移植。”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順利嗎？我是說，醫生怎麼說？”
“方主任說一切順利。”
“那就好。房子這邊你別操心，牆砌完了，窗戶玻璃裝上了。王隊長說明天開始抹外牆。”林更新頓了頓，“等你回來，房子就差不多了。”
林海“嗯”了一聲。又撥了張猛的號碼，響了幾聲才接，電話那頭有海浪聲和柴油機的突突聲，張猛還在船上。“猛子，汐汐明天移植。”
張猛那邊安靜了一瞬，海浪聲顯得更大了。“林哥，我今天在碼頭上給汐汐求了平安。對著大海拜了三拜，求海神娘娘保佑汐汐。你別笑，我是認真的。”林海沒笑。“謝了，猛子。”
劉二狗的語音他最後還是點開了——“林哥！汐汐肯定沒事！我在家給她燒了香，我媽也燒了，燒了三根，香灰打捲了，好兆頭！”林海聽了兩遍，把手機揣進兜裡。
晚上，林海和奶奶把汐汐進倉要用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無菌內衣、拖鞋、微波爐飯盒、溼巾、紙巾、漱口水、溫度計、一次性手套、塑膠薄膜。每一樣都用透明塑膠袋封好，封口處貼了標籤，寫著汐汐的名字和床號。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是必須的。
奶奶從包裡拿出一條新頭巾，淺綠色的，上面印著小白花，疊得方方正正，放在那堆東西的最上面。
“明天她戴這個進去。”奶奶說。
“嗯。”
“等她出來了，頭髮也長出來了，就不用戴頭巾了。”
林海沒接話。兩個人在病房裡坐了許久，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亮了。
夜深了。奶奶靠在陪護椅上，閉著眼睛，手裡還攥著那件沒織完的淺灰色毛衣。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林海知道她沒睡著。她攥著毛衣針的力度跟白天不一樣，白天是從容的，一針一針穩穩地走；現在是緊緊的，像是在抓著什麼怕鬆手的東西。
燈光下，她的頭髮白得像雪，一根雜色都沒有，白得晃眼。臉上的皺紋從眼角蔓延到鬢角，像乾裂的土地。林海站起來，把奶奶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沒動，眼皮顫了一下，沒睜開。
走到窗邊。北京的夜，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遠處的醫院大樓樓頂亮著白色的燈，把夜空映出一小片暗白色的光。六樓，汐汐在裡面。她說明天要戴那條淺綠色的頭巾，說她吃了十個餃子，說她不怕，說她扛得住。
林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溫子瑜發了條訊息：“明天汐汐移植。”過了幾秒，回了一條：“你說過的。會順利的。”
他又看了一遍汐汐影片時說的那句話——“你說了，扛得住。我扛得住。”把手機揣進兜裡，在窗邊站了很久。
明天。
週二早上七點，林海和奶奶就到了醫院。
護士站的護士還沒換班，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拖把在水裡涮了一下，擰乾，在地上推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那條淺綠色的頭巾從包裡拿出來，疊了疊，又開啟，又疊了一遍。頭巾疊得方方正正，四個角對得整整齊齊。
方主任七點半來了，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病歷夾，腳步比平時快。看見林海和奶奶，點了點頭，沒笑，但眼神很穩，像是那種已經把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做完了、只剩下最後一推的人才會有的篤定。
“幹細胞檢測結果一切正常，可以移植。”她把病歷夾開啟，最後一頁是檢測報告，上面蓋著紅色的合格章。紅色很新鮮，像是剛蓋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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