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天剛亮林海就醒了。
新房子還沒完全裝好，他暫時住在林更新家。推開窗戶，海風灌進來，帶著鹹味和涼意，遠處的海面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幾隻海鷗在天上轉圈，叫聲尖利又悠長。院子裡，林更新正在往皮卡上搬東西，工具箱、礦泉水、一包中午吃的東西。
劉二狗騎著電動車來了。車把上掛著一袋包子和幾袋豆漿，剎車一捏，電動車吱的一聲停住。“林哥，趁熱吃。我媽包的，豬肉白菜餡的，你最愛吃的那個。昨天聽說你回來了，連夜剁的餡，剁到十點多，我困得在沙發上睡著了。”
三個人蹲在院子裡吃包子。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往外冒，燙嘴。林更新說何老闆的場子在鎮東邊，開車四十分鐘，規模不小，三百多畝，養的是海參，也有部分青蟹。何老闆幹了十來年了，經驗豐富，在縣裡掛得上號，上次縣電視臺還來拍過他，他在鏡頭前講了一刻鐘的海參養殖，一句沒磕巴。
“何老闆那個人，脾氣有點怪，不好說話。”林更新嚼著包子，含混不清地說，“但是對懂行的人客氣。你去了別跟他客套，該問的問，他會說的。”
林海把最後一口包子嚥下去，站起來。“走吧。”
鎮東邊，車子開過一片又一片的灘塗，路兩邊是成片的蝦塘和參池。陽光照在水面上，亮閃閃的，像一面一面大大小小的鏡子。何老闆的養殖場在路盡頭，遠遠就能看見一片整齊的池子，一方一方的，像棋盤一樣鋪在海邊。池與池之間有水泥路連著，路邊種著樹，樹幹刷了白漆，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講究人。
車子停在場部門口。何老闆已經等在那裡了，穿著一件舊迷彩服，雨靴上沾著泥巴，手指甲縫裡也全是泥，剛從池子裡上來。五十出頭，黑臉膛，粗胳膊，頭髮剃得短短的，兩鬢有些白了，但身子骨硬朗，往那兒一站腰板挺得筆直。
“林老闆？”他伸出手，力氣不小，攥得林海手掌疼。“聽說你在北京做買賣發財了？怎麼突然想起搞養殖了？”林海說不是做買賣，是在北京陪妹妹看病，順便賣了些家裡老人留下的老物件。“你老林家還有什麼老物件？”何老闆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何老闆帶著林海在養殖場裡轉了一圈。池子一個挨一個，每個都有足球場那麼大。他邊走邊介紹，步子很大，雨靴踩在水泥路上咚咚響，林海跟在後面，生怕錯過一個字。“海參這玩意兒，說好養也好養，說難養也難養。水質是關鍵，咱們這片海域水質好，這是老天爺賞飯吃。你看看這水，清的，能看見底。”林海蹲下來看了看，確實清。何老闆也蹲下來，從池邊撈起一根水草。“水草多了不行，海參容易缺氧。水草少了也不行，海參沒地方躲。要剛剛好。”
“溫度要控制在十五到二十度，鹽度要穩定，不能忽高忽低。海參嬌氣，水溫一超過二十五度就開始化皮，一整池子都保不住。”何老闆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林海跟在他後面，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裡記。何老闆指著池子裡的東西，說起苗種、飼料、病害防治，每一樁每一件都講得很細。
“苗種要選好的，別貪便宜買次品。便宜苗成活率低，折騰一年白乾。”他從池子裡撈起一個海參託在手心裡。海參有成年人手掌那麼長，黑褐色，身上的刺根根分明，粗壯有力。林海接過來看了看，沉甸甸的，肉質緊實，手指捏上去能感覺到那股彈力。“這種品相的，去年一斤賣到一百二。”何老闆把海參放回池子裡，拍了拍手上的泥。
“飼料要科學配比，不能瞎喂。海參腸胃弱，吃多了不消化，吃少了不長個。我們是按專家給的配方來，海帶粉、魚粉、豆粕、礦物質，一樣不能少。”他指著遠處那幾個池子。“去年投了八百斤苗，預計能收七八千斤，光海參就能賣大幾十萬。加上青蟹和石斑，一年毛收入過百萬，刨去人工、飼料、水電，淨落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畝的場子，基建加苗種加裝置，前前後後投了四百多萬。”何老闆蹲下來，從池子裡捧起一把水，讓水從指縫間流下去。“現在回本了。頭三年最難熬，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看不到回頭錢。熬過去就好了。這行當不是賺快錢的，是慢工出細活。”
林海看著那片池子。三百多畝，四百多萬。他手裡有兩千三百多萬，夠幹五個這樣的場子。但他不打算一步到位，先搞個百來畝試試水。
“何老闆，手續的事，您能幫我介紹個人不？”
“行。我給你個電話，姓王，王建林，在縣裡專門幫人跑手續的。海域使用證、養殖證、環評，他都能辦，門兒清。”何老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上面印著“王建林”三個字和一串電話號碼，邊角都磨毛了。“你就說我介紹的，他不敢糊弄你。老王這個人，辦事利索，就是價錢比別家貴一點，但他能把事兒辦成，該花的錢別省。”林海接過名片，道了謝。
中午從何老闆那裡出來，林海給劉二狗打了個電話。劉二狗在鎮北邊看了一塊地，林海說現在過去。車子開了二十來分鐘，遠遠看見劉二狗站在路邊的土堆上，手裡拿著一張捲成筒的紙。
這塊地在鎮北邊，離碼頭開車二十分鐘。一片灘塗，前面是大海，後面是防風林。灘塗上長著一些鹼蓬，紅褐色的，在海風中搖搖晃晃。劉二狗這些天跑了不下七八個地塊，拍了照片，畫了圖，哪個地塊離公路近、哪個地塊進水方便、哪個地塊旁邊有電源，都記在一個皺巴巴的本子上。他把本子遞給林海，林海翻了翻，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不少地方還用圓珠筆畫了簡單的地形示意，房子、路、水渠都用奇怪的符號標註著，但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林海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是沙質的，鬆散，不黏手，含沙量高，適合建池子。“這塊地不錯。”林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二狗，你幫我問問這塊地歸誰管，承包手續怎麼走。鎮政府、村委會，該找誰找誰。”
劉二狗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工工整整地寫下日期和“鎮北地塊”四個字。“明天就去鎮政府問。我那個親戚在鎮裡認識人，先打聽一下歸口部門，該跑的跑，該請客的請客。”他把本子揣回兜裡，拍了兩下，像拍一個寶貝。
下午，林海去碼頭看汐海號。張猛已經把船收拾乾淨了，甲板衝過水，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玻璃鋼。漁具歸置得整整齊齊，釣竿靠在船艙壁上，餌料箱蓋好蓋子碼在角落裡。機器擦過，油汙都擦掉了，機艙裡亮亮堂堂的。
正準備下船，碼頭上走來幾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劉愷威，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隔老遠就能聞到髮膠味。嘴裡叼著煙，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上次在浩豐號上見過，走路故意邁著八字步，像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來了。
林海站在船頭，沒動。
劉愷威走到船邊，停住。隔著兩米遠，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海一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菸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喲，林海回來了。聽說你在北京發了財？市委書記的女兒都勾搭上了？城裡人的東西你也敢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
林海看著他，沒接話。
劉愷威等了幾秒。他大概等著林海還嘴，等著他說“你再說一遍”之類的話，那樣他就可以順勢再罵幾句。但林海什麼都沒說，就那麼看著他。不是怕，是沒什麼好說的。跟這種人說話，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劉愷威把煙叼回嘴裡，轉身走了。走出去好幾步，回頭又看了一眼，大概覺得今天的林海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會回嘴，會瞪回來，現在連回嘴都不回了，這讓他心裡沒底。三個人走遠了，腳步聲在碼頭上漸漸消失。
張猛從船艙裡出來，把手裡的扳手放到工具箱裡，抬頭看著劉愷威走的方向。“林哥，你不在的這陣子，他隔三差五就來碼頭上晃悠。逢人就問你什麼時候回來，跟祥林嫂似的。碼頭上的人都煩他了，有人當著他的面說你算老幾，他說你不敢回來。我看他是不敢一個人來，每次都帶兩個人壯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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