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林海沒等太陽昇起來就醒了。不是睡不著，是心裡裝著事。他躺在林更新家的客房裡，聽著窗外院子裡的雞叫，一隻叫了，另一隻也跟著叫，此起彼伏，像是在吵架。他翻了個身，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四十。
他撥了王建林的電話。何老闆說這個人辦事利索，但價錢貴一點，能把事兒辦成，該花的錢別省。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王建林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剛睡醒的沙啞，但那股油滑勁兒已經在嗓子眼裡轉悠了。“喂，哪位？”
“王哥，何老闆介紹的，我姓林。想在海邊搞個養殖場，百來畝，養海參和青蟹。需要辦海域使用證、養殖證、環評。何老闆說您這塊熟，讓我找您。”
王建林一聽是何老闆介紹的，語氣立刻熱絡了起來，像是有人在他嗓子裡點了一把火。“哦，老何的朋友啊？那沒問題。你這事好辦，海域使用證和養殖證我幫你跑，環評要找個有資質的單位出報告，我也有熟人。就是時間上，最快也得一個多月，政府部門辦事慢，你懂的。”林海說行。王建林問他在哪個村，地塊看好了沒有。林海說鎮北灘塗，百來畝，地塊大致位置定了，還沒正式量。王建林說這兩天他有空，可以過來看看。林海說那就週三，王建林說行，到了給你打電話。
掛了電話，林海把王建林的名字存好，又在備註裡寫了“手續”兩個字。
吃過早飯，林海和劉二狗一起去了鎮政府。劉二狗今天穿了件乾淨的外套，頭髮也梳過了，像是要見什麼大人物。鎮政府在三公里外的鎮上，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好幾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風吹日曬有些褪色了，有的牌子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劉二狗提前打聽了，這事歸“農業農村辦公室”管。辦公室在二樓，門敞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茶杯冒著熱氣，報紙翻到一半。
劉二狗先進去，笑嘻嘻地喊了一聲“鄭股長”。鄭股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林海身上。林海跟進去，從口袋裡掏出煙，遞過去。鄭股長接過煙放在桌上，沒點，看了林海一眼。“什麼事？”
林海說了想承包鎮北那塊灘塗搞養殖的事。鄭股長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鋪在桌上，用手掌壓平。地圖的邊角都捲起來了，用透明膠粘了好幾道。他找出鎮北那片區域，手指在上面點了一下。
“這塊地倒是還沒人承包。但你得走正規流程，先打申請報告，村裡蓋章，鎮上稽核，然後上報縣局審批。流程走下來，快的話個把月。”林海問能不能先動工，鄭股長搖頭。“手續沒下來之前不能動。你要是動工了被人舉報，上面查下來，我也兜不住。你先把申請報告寫了，村裡那邊我幫你打個招呼。”
出了鎮政府，劉二狗在旁邊說這個鄭股長還算好說話，上次他一個人來問的時候，那個人愛答不理的，連煙都沒接。林海沒接話，腦子裡在轉申請報告怎麼寫。
中午，林海約林更新在鎮上小飯館見面。小飯館不大，幾張桌子鋪著塑膠桌布，老闆娘在櫃檯後面嗑瓜子看電視，見他們進來，站起來去倒茶。林更新已經在了，點好了菜，紅燒肉、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菜端上來，熱氣騰騰的，紅燒肉肥瘦相間，油亮亮的，看著就有食慾。
林更新說王隊長那邊已經定了，下個月十五號進場，工期一個月，正好能趕上春末投苗。“王隊長說他要先來看場地，測量放線，把圖紙畫出來。他問我你的養殖池想建成什麼樣的，我說按何老闆的場子來，方方正正的，進水排水分開。他沒意見，說那就好辦。”林海點了點頭。
林更新又問手續跑得怎麼樣了。林海說找了王建林，週三來看場地。鄭股長那邊也問了，要寫申請報告，村裡蓋章，鎮上稽核，縣局審批，一套流程走下來個把月。林更新放下筷子，說申請報告他幫著寫，他之前幫別人寫過，有模板，把地名一改就行。林海說行，又吃了幾口飯，心裡踏實了些。
下午三點，林海給奶奶打了影片電話。他站在新房子二樓的陽臺上，靠著欄杆，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汐汐接的，靠在床上，手裡拿著那本《小王子》，粉紅色的頭巾系得端端正正，蝴蝶結的耳朵翹著。她的臉比上週又圓了一圈，兩頰的肉把笑容撐得更開了。
“哥！你吃飯了嗎？”汐汐一開口就問。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護士姐姐說我可以出院了，後天！後天你來接我嗎”汐汐的聲音帶著一種快要飛出來的雀躍，像是關在籠子裡的小鳥終於等到了開籠的那一刻。她舉著手機在螢幕那頭轉了個圈，病房的白牆和白床單在鏡頭裡快速掠過，奶奶喊了一聲“別轉了，頭暈”，她停下來，臉湊得離鏡頭很近，鼻尖都快貼上螢幕了。
奶奶在旁邊說方主任說了，汐汐的白細胞和血小板都恢復正常了，可以出院了，回去注意別感冒，別去人多的地方，定期複查就行。“方主任說前三個月最關鍵，要好好養著，不能大意。”
林海說好，後天我去接你們。汐汐在螢幕那頭衝他揮手，手指在鏡頭前晃了好幾下，指甲上的紫色記號筆印還沒完全洗掉，那是護士姐姐前天陪她畫畫時留下的。林海看著那幾道紫色，嘴角彎了一下。
傍晚，張猛打來電話。林海正在新房子的院子裡清理碎磚頭，手機放在磚堆上，開了擴音。
“林哥，浩豐號今天出海了。劉愷威也跟著去了，不知道去哪兒。我問了碼頭上的人，有人說他們是去外海，也有人說就是轉一圈，在近海轉悠，沒走遠。什麼說法都有。”張猛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碼頭上特有的嘈雜背景音，有人在喊號子，有機器在響。林海放下手裡的磚頭，拿起手機關了擴音。
“還有一件事，”張猛的聲音壓低了，“碼頭上有人在傳，說你要搞養殖場，周浩然那邊知道了。具體怎麼知道的，不清楚，但你要小心。我估計是劉愷威昨天在碼頭上看見你之後回去說的，他那張嘴，跟喇叭似的，什麼事到他嘴裡都能添油加醋傳遍整個碼頭。”
林海沉默了一下。早晚要知道的，搞養殖不是偷偷摸摸的事，要佔地，要動工，要進料，碼頭上的人早晚都會知道。“不管他，”林海說，“咱們幹咱們的。他們知道了就知道了，還能攔住咱們不成。”
張猛在那頭嗯了一聲，又說了一句“你小心點”，掛了。
晚上，林更新把申請報告的模板發到了林海微信上。林海坐在新房子客廳的塑膠椅子上，對著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改。客廳的燈還沒裝，他從林更新家借了一個檯燈，燈泡是暖黃色的，照在水泥牆上影子晃來晃去。
申請報告要寫清楚專案名稱、建設地點、建設規模、養殖品種、投資金額、預期效益。林更新幫他把框架搭好了，他只需要把具體數字填進去。建設地點：鎮北灘塗，四至範圍待實測。建設規模：佔地一百畝，養殖水面八十畝，配套管理房、進排水渠道、增氧裝置。養殖品種：刺參、青蟹。
投資金額：二百萬。林海在輸入框裡打上這個數字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不是猶豫，是確認。二百萬，不是小數目，但也不是他拿不出來的數目。何老闆三百畝投了四百多萬，他一百畝投二百萬，平均每畝投入更高，但起點也更高。池子要建就建最好的，裝置要買就買最新的，苗種要選就選最貴的。一步到位，不走彎路。
預期效益：年產值一百萬到二百萬。這個數字不是憑空寫的。何老闆三百畝的年收入大幾十萬到百萬，他一百畝，投得更精細，管理更到位，單產更高，一百萬到二百萬是保守估計。他在後面加了一行字：投產後三年內可收回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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