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一早,林海和劉二狗去了村委會。
村委會在村口,一棟平房,門口掛著“漁村村民委員會”的白底黑字牌子,院子裡的旗杆上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村支書姓趙,五十多歲,是個老支書了,跟林海父親同輩。他正在院子裡澆花,看見林海和劉二狗進來,直起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領他們進了辦公室。
趙支書戴上老花鏡,把申請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投資金額和預期產值的時候,抬頭看了林海一眼,又低頭繼續看。“你爸要是還在,看到你要搞養殖場,不知道多高興。”他從抽屜裡拿出公章,哈了一口氣,蓋了下去。紅色的圓章落在紙面上,清清楚楚。
從村委會出來,林海沒回家,直接去了碼頭。老吳頭的攤位還在老位置,正在往箱子裡鋪碎冰。看見林海,他放下手裡的鏟子。“林海?聽說你要搞養殖場了?那敢情好,你爸當年就想幹這個,一直沒幹成。”
林海蹲下來,從泡沫箱裡一條一條地挑海參。要肉厚的,刺要粗、要挺,顏色要深灰帶黑。他挑了兩遍,挑出三四十斤,裝了兩個袋子。一袋是給溫子瑜父母的,一袋是給趙大爺和馬叔的。又挑了一些,裝了一袋,給奶奶和汐汐留著。老吳頭過稱,算了算,報了數。林海又去隔壁老王那裡買了幾斤幹海參,用紙包好,放進一個單獨的袋子。
回到家,林海把海參分好。溫子瑜爸媽那份最多,挑的都是最好的。趙大爺和馬叔各一包,裹了幾層報紙。奶奶和汐汐吃的那份放在廚房櫃子裡。
下午,林海開著林更新的車上了高速。後座上放著三袋海參,一袋乾的,兩袋鮮的,用泡沫箱裝著,裡面鋪了碎冰。八百多公里,他開了八個多小時,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先去了榆樹家園。陳大爺在保安亭裡,看見他的車,探出頭來。“小林回來了?汐汐要出院了?”林海說是,從車裡拿出一個袋子遞過去。“陳叔,給您帶了點海貨。”陳大爺接過去,開啟一看,愣了一下,“這怎麼好意思。”林海說拿著吧,過年吃。
林海上樓,拿了給趙大爺和馬叔的海參。趙大爺住的地方離後海不遠,一棟老式居民樓,門鈴響了兩聲就開了。林海把海參遞過去,說快過年了,給您帶了點海貨。趙大爺讓他進屋坐坐,林海說不了,還要去醫院接汐汐。趙大爺點了點頭,“年後有空來釣魚。”林海說好。從趙大爺家出來,林海又去了琉璃廠。德寶齋的門已經關了,馬叔正要拉捲簾門。林海喊了一聲,馬叔回頭看見他,“小林?你怎麼這個點兒來了?”林海把幹海參遞過去,“快過年了,給您帶了點海貨,感謝您上次幫忙。”馬叔接過去掂了掂,“夠意思。年後有空來喝茶。”
忙完這些,已經是夜裡十點多了。林海開車去了醫院,沒上去,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給溫子瑜發了一條訊息:“我到北京了。明天汐汐出院。給你爸媽帶了點海參,明天送過去。”溫子瑜過了一會兒回了一條:“你什麼時候買的?又去碼頭了?”林海沒回。溫子瑜又發了一條:“明天上午我有課,下午過來。”林海回了一個“好”字。
第二天一早,林海上了樓。病房裡,奶奶正在收拾東西,行李箱開啟放在地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一件一件放進去。汐汐已經換好了衣服,一件奶白色的外套,領口繡著一隻小熊。她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晃來晃去。
看見林海,汐汐從床上跳下來,朝他跑過來。她抱住林海的腰,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哥,你可算來了。”奶奶在後面站著,手裡拿著最後一件疊好的衣服,看著這一幕,眼眶紅紅的。她把衣服放進箱子裡,拉好拉鍊,站起來,“走吧。”
溫子瑜下午才來。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羽絨服,圍巾是米白色的,頭髮紮成低馬尾,站在病房門口。她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袋零食,一袋茶葉。林海從行李箱裡拿出那袋海參,遞給溫子瑜。“給你爸媽帶的。這個給你,鮮的,回去就能做著吃。這個給你爸泡酒。”
溫子瑜接過去,低頭看了看,“你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從漁村帶的,新鮮。你回去跟你爸媽說,過年加個菜。”溫子瑜沒推辭,說了一聲“謝了”。
辦完出院手續,林海牽著汐汐的手走出住院部大樓。陽光照在臉上,汐汐眯起眼睛,抬起頭看了看天空,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新鮮的空氣都裝進肚子裡。到了車旁邊,林海轉過身,看著溫子瑜。“汐汐不能在漁村過年。新房子剛裝修完,還沒徹底乾透,油漆味重,方主任說她現在的身體不能長時間待在那種環境裡。北京這邊醫院近,萬一有事方便。”
溫子瑜點了點頭,汐汐說哥我們住哪?“
“咱自己的房子,六號樓301,三室兩廳,夠住。”林海說。
她笑了笑,“那你們過年怎麼過?”
“還不知道。”
“來我家吧。”溫子瑜說得很自然,“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北京過年,你還有奶奶和汐汐。我爸說了,上次的事他一直想當面謝謝你。你帶海參來,他正好還你個人情。”
林海看著她,點了點頭。“行。到時候再說。”溫子瑜朝汐汐擺了擺手,轉身走了。她走出幾步,回頭衝汐汐喊了一聲:“汐汐,別忘了找姐姐玩。
林海開車帶著奶奶和汐汐回了榆樹家園。車子停在六號樓樓下,汐汐下了車,仰頭看著這棟米黃色的老樓。“哥,這就是咱家?”林海說是。他帶著奶奶和汐汐上了三樓,推開301的門。
陽光從南窗照進來,照在客廳的地板上,亮堂堂的。三室兩廳,朝南的大臥室陽光最好,朝北的小間安靜。奶奶站在客廳中間,東看看西看看,手指摸了摸窗臺,又摸了摸門框,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這房子……”她頓了一下,“比家裡的新房子還亮堂。”
汐汐已經跑進了朝南的大臥室,趴在窗臺上往外看。樓下的小花園裡,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幾個小孩在花園裡追跑打鬧,笑聲從樓下傳上來。她看了一會兒,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驚奇還是歡喜的表情。“哥,樓下有小花園!”
林海站在客廳裡,看著汐汐在房間裡跑來跑去,看著奶奶在廚房裡摸水龍頭看灶臺。奶奶擰開水龍頭,水嘩地流出來,又擰上,再擰開。她站在灶臺前,像是在丈量尺寸。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踏實了。
下午,林海把汐汐和奶奶安頓好,給奶奶轉了一筆錢,“奶奶,快過年了,您看著買點年貨。想吃什麼買什麼,別省著。”奶奶說知道了。他又給汐汐講了一段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汐汐聽了,撇了撇嘴。“奶奶講過了,你講得沒奶奶好。”林海沒反駁,站起來穿好外套。“哥要回去一趟,過年再來,咱今年在北京過年。在北京好好的,聽奶奶的話。”汐汐點了點頭,“哥,你跟溫姐姐說,讓她下次來給我帶那本《海的女兒》。”林海說好。
他出了門,下樓。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五號樓的方向。溫子瑜家的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他在樓下站了幾秒,沒有上去,轉身走向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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