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五十,林海到碼頭的時候,天還是黑的。星星鋪了滿天,細細碎碎的,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碼頭上只有一盞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泊位和水泥地面。海水在泊位下面輕輕地晃,拍打著水泥壁,發出細碎的聲響。
張猛已經在船上了。船艙裡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發動機已經在預熱了,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碼頭上傳出去很遠。他探出頭來,“林哥,來了。”林海嗯了一聲,跳上船,把揹包放進船艙,檢查了一遍纜繩。林更新騎著電動車來了,車把上掛著一個保溫杯,裡面泡著濃茶。他把車停在碼頭邊上,拎著上了船。“帶了幾包泡麵,怕中午不夠吃。”劉二狗最後一個到,打著哈欠走過來,手裡拎著一袋包子和一壺熱豆漿。“都到了?我還以為我是最早的。”他把包子遞給林海,“趁熱吃。”
四個人上了船,張猛發動引擎。汐海號緩緩駛出碼頭,船頭劃開水面,激起兩排白色的水花。碼頭的燈火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排細小的光點,消失在身後的夜色裡。劉二狗坐在船舷邊,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說:“好久沒這麼早起了。上次出海還是去年,感覺跟過了好幾年似的。”林更新坐在他對面,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濃茶,沒有接話。張猛專心開船,也不說話,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聲音蓋過了海浪。
船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天邊開始泛白。先是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道灰藍色的光,薄薄的,像是誰用鉛筆在天邊輕輕劃了一道。然後那道光慢慢變亮,從灰藍變成淺橘,又從淺橘變成碎金。雲層被染成一層一層的顏色,最下面是深橘色,中間是粉紅色,上面是淺金色。海面也跟著變了顏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藍,最後變成一片亮閃閃的碎金。林海關掉引擎,船速慢慢降下來,隨波逐流。張猛走到船頭,把錨放下去。鐵鏈入水的聲音嘩啦啦地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四個人站在船頭,看著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劉二狗站在船舷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好久沒看日出了,上次看還是去年。那時候養殖場還沒動工,咱們幾個天天漂在海上。”林更新站在他旁邊,難得接了一句話,“那時候日子簡單。”張猛沒有接話,但他也站在船頭,看著遠處那片碎金色的海面。
太陽昇起來之後,四個人開始釣魚。張猛掛餌拋竿,動作乾淨利落。餌料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水,線杯出線,滋滋的聲音在晨光裡格外清晰。林更新在船尾架了兩根海竿,調整好角度,又回到船舷邊拿起了手竿。劉二狗坐在船舷邊,慢悠悠地把魷魚條掛上鉤,拋竿的時候線被風吹了一下,落點偏了幾米,他重新收回來又拋了一次。
第一條魚咬鉤的是張猛。竿尖猛地彎下去,線杯出線,魚線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弧線。他沒有急著收線,讓線走了一段,然後才開始慢慢收。遛了三四分鐘,一條五六斤的鱸魚被拉上來了,銀白色的身體在陽光下閃著光,甩著尾巴,濺了劉二狗一臉水珠。劉二狗擦了擦臉,“可以啊,開門紅。”張猛沒有說話,把魚扔進活水艙。
上午的魚口一直沒斷過。鱸魚、黑鯛、馬鮫魚,陸陸續續上魚,活水艙裡很快有了動靜。林更新那邊也上了幾條,不緊不慢的。劉二狗上午釣了幾條小的,都放了,他蹲在船舷邊重新掛餌的時候嘟囔了一句:“大的都在哪兒呢?”
林海坐在船頭,手裡握著釣竿,眼睛看著遠處的海面。他沒有在發呆,視野右下角的系統面板正在悄無聲息地工作,藍色掃描光束一圈一圈地延伸出去。他把掃描範圍調遠了一檔,光束往東南方向延展出去,劃過一片水深大約二十幾米的海底。系統介面上,一團深色的凸起逐漸顯現——一片暗礁,礁石頂部離水面約十二三米,周邊繞著幾條細長的海流帶。然後他看清了:礁盤周圍聚集了幾十個模糊的光點,個頭不小,間距很近,排成一片不規則但密集的分佈,正在緩慢地繞著礁盤轉圈。系統自動標註出一行資訊:【黑石斑魚群,繁殖群體,預估數量五十至七十尾,單尾重量二十至四十斤不等,當前聚集於礁盤北側,深度約十五米。】
林海盯著那行資訊看了幾秒,面上沒有什麼變化。他先慢慢收線,把竿收回來,像是例行檢查餌料一樣。然後他站起來,往船尾走了幾步,站到船舷邊,朝東南方向那片海面看了一會兒。他看到那片海面附近有幾隻海鷗在低飛,偶爾俯衝下去啄一下又飛起來。他往那個方向指了指。“那邊水色不對,海鷗也在那兒轉,底下有東西。”他拍了拍手上的海水,“石斑,看著像。用拖網試試。”
劉二狗放下手裡的竿湊過來,“你怎麼看出來的?我看著都一樣。”林海說:“水色暗了一截,底下有礁石。海鷗在轉,說明小魚被追到水面了。這個季節石斑開始聚堆了,礁石附近大機率有貨。”劉二狗又看了幾眼那片海面,“還真是,我怎麼沒看出來。”林更新在旁邊說了一句,“你眼睛光顧著盯自己的浮漂了,哪顧得上看遠處。”劉二狗沒有反駁,蹲在船舷邊又看了兩眼,“林哥眼睛就是毒,在海上漂了這麼多年,這點經驗還是有的。”
林海沒有接話,轉身走到甲板下面的儲物艙旁邊,拉開蓋板,從裡面拖出拖網。網衣疊得整整齊齊,沉子在下面,浮子在上面,網口張開時能覆蓋一大片水域。這是他前幾天專門從碼頭借來的,知道這次出海要跑遠一點,備著用的。張猛走過來,兩個人合力把網搬到船尾。“張猛,保持低速,往那片水域開。斜切過去,貼著礁石邊緣走,別直衝礁石,網刮底了容易破。”張猛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點了點頭,回到駕駛艙,調整航向和航速。
林海和林更新在船尾把網整理好,網衣順好,沉子排整齊,確保入水後能正常張開。林海把網綱系在船尾的捲揚機上,然後和林更新一起將網口端入水。網入水時沉了下去,浮子在後面拖著,網口在水流的推動下慢慢張開。張猛把船速控制得很穩,不緊不慢地拖著網往前走。網衣在水下展開,貼著礁石邊緣緩緩掃過。林海站在船尾,手裡攥著網綱,感受著網在水下的狀態。起初只有沉子刮過海底的觸感,石頭、泥沙,偶爾一道擦過礁石邊緣的鈍響,斷斷續續的。過了十幾秒,網綱上的觸感變了——一陣密集的、沉悶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網裡開始撞。不是一條,是很多條,從不同的方向撞上來,拍在網衣上,帶著一種笨重的彈力。劉二狗也感覺到了,他蹲在船舷邊把耳朵湊近水面聽了一會兒,“魚上網了?”林海說:“進了。穩住速度,別停。”
船拖著網又往前走了將近30分鐘,網綱上的震顫一直沒斷過。林海估算了一下距離,朝駕駛艙喊了一聲:“停船!收網!”張猛把引擎掛到空擋,船速慢慢降下來。林海和林更新走到船尾,一人一邊握住網綱,開始往回收。剛收了幾米,手上的重量就沉得往下墜。劉二狗跑到船舷邊往下看,倒吸了一口氣。水下面,網兜裡是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在藍綠色的海水裡翻湧著,魚尾拍打著網壁,攪起一陣陣渾濁的泥沙。張猛也從駕駛艙出來了,四個人輪流拉網,一替一把,每拉一段都像是從海底吊上來一塊鐵板。劉二狗兩隻手攥著網綱,咬牙往上拽,“好沉……這得多少條……”林更新蹲在船舷邊扶著網身,沒出聲,眼睛盯著水裡那些黑影子。
網終於被拉到了船舷邊,最後用吊機把它拖上了甲板。網兜解開的一瞬間,黑石斑嘩地鋪了一甲板。一條接一條地湧出來,黑壓壓的一片,在陽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光,背部深黑帶藍,腹部灰白。大的有四十幾釐米長,小的也有三十多釐米,整整齊齊的,像是被人挑過一樣,沒有太大的也沒有太小的。它們還在甩尾巴,在甲板上噼裡啪啦地蹦,甲板上全是魚尾拍打的聲音。林海按住一條大的,用膝蓋頂住魚身,把網從魚身上褪下來。劉二狗蹲在魚堆旁邊,伸手按住一條,那魚猛地一掙,差點脫手。“這魚夠勁!”他把那條魚翻過來看了看腹部,“嚯,還在繁殖期,正肥的時候!”林更新蹲下來數了數,“五十三條。個頭都差不多,二三十斤一條。你那張嘴是開過光的吧?剛才還說大的都在哪兒,這不就來了。”劉二狗嘿嘿一笑,“那可不是,我這嘴靈得很。不過話說回來,還是林哥眼力好,隔那麼遠就能看出那邊有貨。我看了半天就看見一片水,啥也看不出來。”林海把一條石斑拎起來看了看,又放回甲板上,沒接話。
林海蹲下來,把最大的一條拎了起來掂了掂,背部黑得像一塊鐵,魚腹厚實,尾巴寬大。“這條快四十斤了。”張猛接過去看了一眼,“還在壯年,這身板,拿手裡就沉得往下墜。這批魚大概都是二十到四十斤的,大小均勻,是同一批長大的,應該是同一個產卵群體。”林海站在活水艙邊上往下看,艙底鋪了一層黑色的魚背,一條挨著一條,在艙裡緩緩遊動,偶爾有一條翻個身,腹部灰白的光一閃又沉下去。“這五十三條,小的二十來斤,大的三十多斤,平均算下來,快一千五百斤了。”
劉二狗把最後一條魚放進活水艙,站起來拍了拍手,看著艙裡那一片黑壓壓的魚背,“林哥,這一趟回去,老周那邊又該樂了。這麼多黑石斑,凱悅那邊夠賣一陣子了。”林海說:五十三條黑石斑,老週一個人未必吃得下,回去先給他打個電話,他要是不行,再找別家。”劉二狗趴在船舷邊洗了洗手,“林哥,那個大船的事,等這批魚賣了,是不是差不多能定下來了?”林海站在船頭,看著遠處那片礁盤的位置,“先賣魚,再看船。錢在手裡才踏實。”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海面亮堂堂的。四個人坐在船頭,劉二狗靠在船舷上,嘴裡叼著一根草,含混不清地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林更新在船尾收拾漁具,把釣竿一根一根地擦乾淨。張猛坐在駕駛艙裡,發動機沒有熄火,維持著怠速。到了下午三四點,林海站起來,“差不多了,返航吧。”張猛發動引擎,汐海號掉頭,朝著碼頭的方向開去。活水艙裡的黑石斑擠在一起,黑色的背脊在水面下游動。劉二狗趴在船舷邊看了它們一會兒。船頭切開水面前進,劃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流,在陽光下閃著碎銀一樣的光。遠處的海岸線慢慢變近,碼頭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
林海站在船頭,系統面板在視野裡浮了一下,能量那一欄的數字從670變成了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