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已經顧不上守鶴的來歷了。她的母性在守鶴出現的瞬間就湧了上來,胖墩墩的狸貓,眯著的小眼睛,慢吞吞的動作——太可愛了。她伸出手,想去摸守鶴的頭。
守鶴的小眼睛睜大了一點,側頭躲開了周敏的手,然後從桌上跳下來,邁著八字步走到林塵腳邊,蹲下,尾巴盤在身側,繼續眯著眼睛打盹。
周敏的手還伸在半空中,她把手收回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放下酒杯,發出“砰”的一聲。嘟囔了一聲,“脾氣還挺大。”
謝莫殺從始至終沒有說話。他坐在桌子最邊緣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黃桂稠酒,一直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守鶴身上,從那紫黑色的符文看到那眯成縫的小眼睛,從眯成縫的小眼睛看到那看似慵懶實則警惕的姿態。他見過很多召喚獸,戰將級的、統領級的,甚至見過一隻受傷的君主級幼獸。但沒有一隻能讓他產生這種感覺——那種被一隻看似人畜無害的小動物盯著、後背發涼的感覺。
守鶴的小眼睛睜大了一線。它的目光像一根針,從謝莫殺的眉心扎進去,順著脊椎一路往下,涼颼颼的。
“再看,”守鶴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本大爺今天心情一般”的慵懶,“殺了你。”
謝莫殺的筷子從手裡滑落,掉在桌上,彈了一下,又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第一次被一隻召喚獸威脅,還特麼威脅成功了?
林塵伸手從桌上的筷子籠裡抽出一雙新筷子,遞過去。“守鶴,別嚇這傢伙了。”然後從桌上拿起自己那杯還沒喝完的黃桂稠酒,放在守鶴面前。“來,嚐嚐這的新飲料。”
守鶴的小眼睛猛地睜大了。不是眯著的那條縫變寬了,是整隻眼睛都睜開了——琥珀色的瞳孔在暗紅色的燈光下泛著貓眼石一樣的光澤。它以與體型完全不匹配的速度竄上了餐桌,四隻爪子踩在桌布上,踩出幾個淺淺的坑。它低下頭,湊到酒杯邊沿,鼻子抽了抽,聞了聞。酒香鑽進鼻腔,甜的,桂花的甜,糯米的甜,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它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守鶴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又舔了一口,然後又一口。它把整個臉都埋進了酒杯裡,舌頭在杯底颳了好幾圈,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酒從杯沿溢位來,順著它的下巴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它抬起頭,舔了舔嘴唇,小眼睛亮得像兩盞燈。“再來一杯。”它的聲音比之前高了半個調。
林塵又給它倒了一杯。守鶴這次沒有埋頭猛喝,而是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味。第三杯的時候,守鶴的動作開始變慢了。它的舌頭伸出去,收回來,再伸出去,頻率從一秒三次降到了一秒一次。它的眼睛還眯著,但瞳孔的光澤有些渙散,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它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四隻爪子在桌布上打了滑,它趕緊穩住,又晃了一下。
“這飲料……有點東西……”守鶴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含著半口水在說話。
林塵看著它,嘴角彎了一下。第一次喝酒的守鶴哪裡見識過這玩意兒的威力——何況這還不是什麼烈酒,黃桂稠酒度數極低,跟飲料差不多,但對一個從未接觸過酒精的尾獸來說,已經夠它喝一壺了。
守鶴只覺得越喝越上頭,最終天旋地轉栽倒在餐桌上,呼呼大睡。
守鶴的尾巴從輕輕晃動變成了無力地垂在桌沿,尾巴尖像一條死蛇。它的身體開始往一邊傾斜,前爪在桌布上抓了兩下,抓出幾道爪痕,然後整個身體像一塊被推倒的積木,“咚”的一聲栽倒在餐桌上,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嘴裡發出均勻的、輕微的呼嚕聲。它在打呼嚕,睡得像個嬰兒。
林塵把守鶴從桌上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守鶴的身體軟綿綿的,像一隻沒有骨頭的熱水袋,在林塵腿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衣褶裡,繼續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穆白幾人也起身準備離開,幾人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林塵。
“林塵,你不走?”
“你們先走。我還有點事,跟驢哥聊聊。”
隔間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林塵和謝莫殺兩個人,一隻呼呼大睡的狸貓。
天井裡的錦鯉還在遊,偶爾發出細微的“啵啵”的水聲。石榴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響,月光從玻璃頂棚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遠處,城牆的方向,隱約還能聽見魔法的轟鳴聲,但已經比剛才小了很多,像遠處的悶雷。
謝莫殺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煙盒是鐵質的,磨得發亮,上面印著一行小字,看不清是什麼牌子。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的火苗跳了幾下才點著。他深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燈光下緩緩上升、擴散,像一層薄薄的紗。他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西裝的下襬垂在膝蓋兩側,褲線依然筆直。他的表情變了,不是之前那種職業化的、熱情洋溢的笑容,而是另一種——更沉,更深,像一口被枯葉覆蓋的古井,看不見底。
“塵哥,”他的聲音比之前正經了很多,正經到不像同一個人,“你想知道什麼?”
林塵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腹部,手指無意識地搭在一起。守鶴在他腿上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唧,又不動了。
“謝家的事。”他說,“聽他們說,你家裡之前發生了變故。所以——他們都是怎麼死的?”
謝莫殺的手指頓了一下。菸灰從指間掉落,落在桌布上,燒出一個小小的、焦黑的圓點。他低頭看著那個黑點,看了好幾秒,然後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用力碾了幾下,直到菸頭徹底熄滅。菸灰缸是玻璃的,裡面已經有好幾個菸頭了,都是他今晚抽的。
“塵哥,”他抬起頭,目光對上林塵的眼睛,“你聽說過黑教廷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