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後，那些從地底冒出來的東西就再沒有停過。像有什麼東西在土層深處鑿開了一個口子，把積攢了幾百年的屍骸一股腦地往外倒。
頭頂上沒有星星，月亮被一層厚厚的死氣雲遮住了，只在邊緣透出一圈模糊的、像水漬一樣的光暈。能見度在迅速下降，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些從裂縫裡爬出來的灰白色身影——越來越多，越來越快，越來越近。
王童已經不看勘測儀了，他把它往腰間的掛扣上一拍，腳下的風軌就沒停過。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身後的隊友拖累他。或者說，他不是怕身後的隊友拖累他，他是怕自己跑不過身後那個更快的。
在被亡靈包圍的情況下，想要活命，除了消滅亡靈之外，還有一個方法，那就是跑的比你的同伴更快！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掃了一眼——剛回頭的瞬間，看見一隻灰白色的手臂從地面裂縫裡伸出來，差一點就抓住了他的腳踝。他的身體比腦子快，腳下的風軌驟然炸開，一道氣浪把他整個人往前推了一截，那隻手抓了個空，在暮色中無力地攥了兩下，又縮回裂縫裡。
“操！操！操！”王童連罵了三聲，跑得更快了。
張小侯在他前面十來米，但兩人之間這段距離一直沒有拉近。張小侯沒有全力奔跑，或者說，他的一部分注意力在腳下和身後的隊伍之間來回切換，把每一個細節都納入自己的感知中。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慘叫。
張小侯的腳步驟然一頓，像一匹被韁繩勒住脖子的馬，身體因為慣性往前衝了半步，然後猛地停住，風軌在他腳下消散又凝聚，捲起一小圈塵土。
王童從他身邊衝過去，帶起一陣風聲，然後又緊急剎住，回頭看著他：“猴子！你幹嘛！快走啊！後面——”他後面的聲音變了調。
張小侯已經轉過身，朝反方向跑去。“救人，那人還沒死！”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王童愣了一瞬，風軌在他腳下維持著，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看見張小侯的身影已經越過自己，衝向了隊伍末尾的那片灰色。
隊伍末端的景象已經有些模糊了。在灰白色的霧氣中，隱約能看見一道灰白色的身影正把什麼東西往地上拖。不，不是一隻，是好幾只，有的正在撕扯著什麼，有的正從地面下爬上來。那個被拖住的軍法師還在掙扎。可魔法的光輝已經不再像之前那般閃耀。
張小侯雙手合攏，十指翻飛，速度極快，快到在暮色中只能看見一連串模糊的影子，像有一雙手正在空氣中彈著什麼看不見的琴絃。風遁的查克拉在他指尖聚集、壓縮、釋放。“風遁·風切之術——”
數道無形的風刃從他指尖飛出，薄如蟬翼，切開空氣時幾乎沒有聲音，只在經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極細的、像被熱刀劃過的玻璃上的裂紋一樣的痕跡。風刃精準地切在那些抓住軍法師的灰白色手臂上，切斷它們的時間比眨眼還快。亡靈的手臂斷口平整光滑，像被刀切過的豆腐。地面上的死氣在斷口處翻湧了一下，試圖重新連線，但風刃上殘留的查克拉阻止了它們的癒合。
那名軍法師的手瞬間恢復了自由，但身體還在地上，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被亡靈抓住撕扯的疼痛感以及恐懼感，讓他雙腿有點發軟。
他抬起頭看見張小侯，嘴張了一下，想說“別管我”，但張小侯沒有給他說話的時間。張小侯再次結印，這次的印比剛才短了很多，像是已經在心裡練習過無數次。土黃色的查克拉從他腳下湧入地面——磁遁·砂鐵在土層中湧動，像一條在地底穿行的黑色河流。
那些砂鐵從他腳下向那名軍法師蔓延，在他身下凝聚成一層薄薄的黑砂，然後像一張被掀起的毯子，將他整個人連帶身下的砂鐵一起託了起來，推向張小侯的方向。
張小侯已經在他身邊蹲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走。”
那名軍法師愣了一下，然後咬緊牙關，用殘餘的力氣從地上爬了起來。踏上了張小侯鋪在他面前的那道風軌。“謝謝。”兩個字，很短，但很重。
王童在後面看著這一幕，罵了一句：“操。”他轉過身，風軌重新凝聚，開始在前面帶路。風軌像一條在夜色中延伸的緞帶，在張小侯和王童的交替施法下，以極快的速度向前鋪設。砂鐵從張小侯腳下蔓延出去，像一道移動的黑色堤壩，把那些從裂縫中探出的灰白色手臂碾碎、推開、阻隔在隊伍行進路線的兩側。
風軌和砂鐵之間，隊伍像一條在灰色浪潮中穿行的船，不斷收縮、調整、加速，朝著前方那還不見蹤影的居危村前進。
張小侯沒有再回到隊伍前面。他留在了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像一根連線前後端的繩索。
風軌讓給王童一個人去鋪，王童罵罵咧咧地接受了這個任務，嘴裡嘟囔著“下次再跟你出這種任務我就是狗”——但腳下的風軌鋪得比剛才還快。
張小侯的雙手在暮色中幾乎就沒有停過。風遁·風切之術、真空玉、壓害——三種忍術交替釋放，配合磁遁生成的黑砂，把試圖靠近隊伍的亡靈一一清理。
那些戰將級的屍將也在逼近，但它們被張小侯的黑砂牆擋在了隊伍外圍，雖然衝不進來，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在壓迫著整支隊伍的神經。
秦虎一直沒有說話。他跑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張小侯身上落了好幾次，落在那些他從未見過的風系技巧上，落在那些黑色沙粒的動作上，落在那個年輕人始終沒有停下來的雙手上。他看見張小侯救回了那名軍法師，看見他把自己放在了隊伍中危險的位置上，看見他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那裡，把整支隊伍縫在一起。
秦虎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說話。他是這支隊伍的隊長，按照規定，在安界外執行任務時，任何情況下都不允許停下來救援掉隊的隊員。掉隊意味著死亡，意味著整個隊伍可能會被拖延、被包圍、被消滅。這不是冷血，這是規則，是用無數條命換來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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