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不大,顛得厲害,像走的是山路。嘴裡塞著布,眼睛被黑布蒙著。他蜷在車底,半邊身子發麻。外頭有風,極冷,從車板縫裡鑽進來,帶著股松針和溼土的氣味。陳直辨不出方向,只覺著這車一直在往上走。
不知過了多久,車停了。
有人把他拽起來,架著下了車,走了幾百步,推進一扇門。地面不平,像碎石鋪的。又過幾道門,押他的人把他按在一張石凳上,扯掉了他眼上的黑布。
光線刺得他睜不開眼。陳直眯著,好半天才看清。
這是間石室,不大,四角各插著一支火把。正前方是一面石壁,壁上有畫。畫的是五穀,不,不是五穀。每一株都長著眼睛,從土裡伸出來,朝一個方向看。那個方向,畫著一座山。山不高,卻極黑,像用炭抹出來的,黑得扎眼。
“這是驪山北壁的拓圖。”有人從後頭走上來,腳步極輕。是那個奉常寺的老者,“你體內那封信,就是當年從這裡送出去的。”
陳直轉頭看他:“你們把我綁來,就是為了看畫?”
老者笑了,極淡:“當然不是。我要你把它念出來。”
陳直皺眉:“念什麼?”
老者抬起手,在石壁上方一按。那幅畫上,那些長著眼睛的穀穗忽然動了。不是畫動,是壁上的線條在火光下折射出不同的深淺,像有什麼從石頭裡浮出來。陳直這才看清,畫裡還藏著字。密密麻麻,像蟻群,從山腳一路爬到大山深處。
“念。”老者重複。
陳直喉嚨發乾。他不想念。上次在坡上唸了幾個古字,就鬧出了天大的事。可這會兒,那些字像有股吸力,把他的目光往裡拽。他越不想看,越看得清。
第一個字從嘴裡滾出來時,他幾乎沒知覺:
“土骨……生禾……”
後面就停不下了。一個字接一個字,像被人從肚子裡往外掏。石壁開始震動,火把齊刷刷一暗。身後有人驚叫,有人跪倒。陳直聽不見,他只覺著那畫裡的黑山正在變大,變成一口井,又變成一張嘴。
“以骨為祭,以穡為途。五土之精,稼穡之主……”
陳直猛地閉口。
已經晚了。
石壁上“咔”地裂開一道縫,從山巔直貫到底。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地氣從縫裡噴出來,滿室皆腥。那味道像埋了千年的穀倉被一把火點著,又像無數爛根爛葉在地底發酵了十輩子。
然後,從那道縫裡,伸出了一隻手。
很小,灰白色,像孩子的手。五個指頭慢慢張開,掌心裡託著一粒土。
老者“撲通”跪下了。
陳直看見那粒土,渾身像被雷劈中。那土粒,和禾瞎子給他的息土,一模一樣。可它飄過來,不是朝他,而是朝他身後。
他回頭。身後那高個和矮壯已經趴在地上,像被抽了魂。而杜掾站在門口,滿臉青氣,眼白翻得只剩一線。
那粒土,落進了杜掾大張的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