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田歌》第27章 西陵衛(1)

作者:黑默金·26天前

司馬錯帶他走的是條水道。

咸陽城西有片荒灘,灘下連著幾條半乾的暗渠。渠壁用黑石砌成,苔蘚長得老厚,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著層爛皮。陳直跟在司馬錯身後,肩上還搭著杜掾一條胳膊,三人跌跌撞撞往裡走。越往裡,水聲越響,到後來竟像有條河在頭頂流。

“別說話。”司馬錯在前面低喝。

陳直咬著牙,把杜掾往上顛了顛。這人沉得邪乎,像身體裡灌了溼泥。呼吸倒還有,又短又急,像被水嗆著的貓。

走了約莫兩刻鐘,渠到盡頭,是一扇半掩的鐵門。門後透出昏黃的光。司馬錯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兩下。門從裡面拉開,一個瘸腿老頭舉著油燈,瞄了陳直一眼,側身讓路。

進去後是個極小的石院,四面無窗,頂上蓋著厚厚的茅草。院中間生著堆火,火上吊著個黑鐵壺,咕嘟咕嘟冒白汽。

陳直把杜掾放下。火光下再看杜掾那張臉,已經沒人樣了。半邊臉青黑,嘴歪著,嘴角還掛著沒幹的黑泥。整個人像剛從塘裡撈出來的藕,又沉又冷。陳直伸手探他鼻息,時有時無,像風裡的線。

“他會不會死?”陳直問。

司馬錯把長劍往地上一插,蹲下,掰開杜掾的嘴看了看:“死不了。地心土入體,要麼當場化成泥,要麼慢慢熬過去。他能撐到這兒,說明根子還在。”

“他到底是什麼人?”

司馬錯抬頭看了陳直一眼,沒答,起身走到火堆旁,從鐵壺裡倒了碗黑乎乎的熱水,遞過來。陳直接了,沒喝。那水有股焦苦味,像煮過鞋底。

“杜掾原先是奉常寺的人。”司馬錯往火裡扔了塊柴,火苗竄高,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後來被派到安豐裡,盯你陳家的地。他在村外住了快十年,比你爹還清楚你家祖墳朝哪邊。”

陳直捏著碗,沒吭聲。

“但今晚這事,他算幫了你。”司馬錯說,“那粒土是驪山底下埋著的‘地心土’,奉常寺本來要用來激你體內的信。杜掾知道你會受不住,才半路插一手,把你拖到他那邊。只是沒想到,他自己反倒成了裝土的口子。”

陳直想起杜掾最後那幾句話,心裡像塞了把粗鹽,又鹹又疼。他一直把這人當賊防著。到頭來,這“賊”用命替他擋了一道。

“他說,信有兩半。一半在喜身上,已經被我拿了。還有一半在驪山。”陳直盯著司馬錯,“你知道多少?”

司馬錯沉默了一會兒,拔起劍,在地上劃了兩道。一道長,一道短。

“這長的是你身上那半。短的在驪山北麓,埋得極深,被守陵人封了。兩半合起來,才是完整的‘地禾書’。傳說裡頭寫著破地脈、改天時的法子,所以奉常寺想拿,西陵衛也想拿。只是奉常寺想餵給地禾,西陵衛想留給人。”

陳直聽得心頭髮涼:“你們西陵衛又是什麼來路?”

司馬錯沒抬頭,繼續用劍尖撥火:“我們跟奉常寺不同。奉常寺修的是‘陵法’,把地禾當神養。西陵衛守的是‘農禁’,只認田裡長出來的東西。你太爺爺當年被奉常寺選去下坡,半路跑了。西陵衛沒殺他,還替他瞞了幾年。後來他瘸了,瘋了,我們才從村裡撤出來。”

陳直一怔:“所以他不是摔斷腿,是在南坡裡……出的事?”

“地禾不讓他走。”司馬錯終於抬起頭,目光像炭火,“它要陳家一代代傳下去,直到有個人能把兩半信重新合上。你太爺爺不行,你爹也不行。現在輪到你。”

陳直沒再說話。他坐在火堆旁,把腳底的泥一點點摳下來。那些黑絲已經全斷了,只剩幾道淺印,像用墨線畫在腳踝上。外頭的風從石牆縫裡鑽進來,帶著渠水的腥氣。

天快亮時,司馬錯忽然道:“你不能回安豐裡了。杜掾沒回去,奉常寺會生疑。天亮後,你從西城小門出,往渭水邊去。我給你一塊木符,路上有人盤查,就說是西陵衛放出去‘看青’的。”

陳直皺眉:“看青?”

“對。驗田氣,察苗情。各處關卡都認這個。”司馬錯從懷中摸出塊黑乎乎的木頭牌子,丟過來。陳直接住,牌上刻著個極淺的“青”字。

“去渭水邊,然後呢?”他問。

“等。”司馬錯說,“等地禾找你。也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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