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狹窄細微的地縫,此刻已然拓寬數倍,裂口幽深漆黑,望不見底。絲絲縷縷的細黑水流,正源源不斷從地底縫隙之中汩汩湧出。純黑濁水匯入澤域澄澈水系,兩相交融,便將整片澤水染成駭人暗紅。
陳直心口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死死攥緊,沉堵壓抑。
他瞬間洞悉了地底變故的根源。
地師府帶入的火土氣息,已然沉入地縫深處。地底沉眠的地龍並未甦醒,可暗藏的地脈生機與戾氣,已然被火土強行引燃、撬動。
這片澤域,看似水波依舊,實則早已從根基腐朽崩壞。
“必須立刻截斷水流。”陳直當即決斷,“不能再讓外河活水與澤口死水互通相連。”
司馬錯微微搖頭,道出其中利弊:“若是強行堵斷河水流通,澤域徹底閉塞無活水迴圈,只會加劇地氣淤積衝撞,禍患更甚。”
陳直心知此話不假,進退皆是險境,左右皆是死局。
他俯身伸手,探入泛紅的澤水之中。
此刻的澤水早已不復往日溫熱,溫涼交錯,觸感詭異反常。地底縫隙不斷吞吐吸納周遭殘存的地氣、水氣、土力,瘋狂汲取四方生機。
“它在吸地脈之力。”陳直聲音低沉,“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整片澤口便會徹底虛空塌陷,化作貫通大地的無底漏口。”
“漏口之力,會通向何處?”司馬錯問道。
陳直抬眼望向澤域西側,遠處是無邊無際的荒蕪草澤,莽荒幽深,再往深處,便是整片楚地的腹心腹地。
一旦地漏成型,地脈崩壞蔓延,整片楚地水土、良田、山川,盡數會被抽空根基,萬劫不復。
“絕不能讓地縫繼續擴張。”陳直眼神驟然堅定,“我去舊渡口。”
“那處早已荒廢多年,無人往來,早已是廢地。”司馬錯皺眉勸阻。
“我總覺得,舊渡口藏著鎮住澤口的東西。”
羋老昔日閒談時曾提過,楚地舊渡口地底深處,埋藏著一尊上古楚人祭水鎮澤的石錨,專鎮水脈地邪、穩住澤口地縫。地師府之人曾在舊渡口留有活動痕跡,想來他們也查到了石錨的存在,只是未能尋得、未能動用。
這是眼下唯一的生機,唯一能壓住地脈反噬、穩住澤口崩裂的法子。
陳直迅速定下行事安排:“今夜我帶趙信前往探查渡口。你留守臺地,護住良田糧倉。”
司馬錯眉眼間滿是不放心,欲要一同前往。
“你的舊傷尚未徹底痊癒。”陳直語氣懇切且堅定,“整片田地、剛入倉的糧食,還有莊中眾人,都需你坐鎮穩住。你不在,我放心不下。”
司馬錯沉默良久,終究應允留守。
夜風未至,風波已生。
陳直望著暗紅死寂的澤水,心底無比清明。
楚地這盤山河大棋,早已步步兇險、處處陷阱。地師府步步緊逼,地脈暗中崩壞,亂世暗流洶湧不休。
他必須趕在澤口徹底崩裂、地漏成型之前,尋得那尊鎮澤石錨。
哪怕前路幽深兇險,哪怕孤身涉險,哪怕耗盡心神,他也要守住這片剛得安穩的楚地山河,守住這方來之不易的人間豐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