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在動。右手竹針往前伸了一下,像在插線圈。但沒有線圈。竹針插了個空。嗒——沒有聲音。竹針碰竹針,輕輕的一聲,不是嗒。嗒是竹針插進線圈帶出線的那一下。沒有線就沒有嗒。
手停了。
握著竹針。空的。
揀
陳姐低頭看自己握著竹針的手。手握著針,針上沒有線。手想走,但沒有路。
趙桂芳的針停了。
月白在她手上。她看了陳姐一眼。看的是陳姐握著竹針的手。看了兩秒。
趙桂芳放下自己的竹針,站起來,走到工坊角落的架子前。架子上擺著線團,一排一排的,顏色不一。緋紅在最左邊——陳姐織了兩條的顏色。月白在中間——趙桂芳自己的顏色。還有鴨蛋青、淺駝、薑黃、菸灰、赭石。
趙桂芳的手從緋紅旁邊划過去。沒有停。
她的手在藏青上停了。
藏青。深的藍。比趙小梅的靛藍暗一些,比月白深很多。像冬天的天剛黑那一刻,不是黑的,是藍的,深藍的,藍得發沉。
趙桂芳拿起藏青的線團,走回來,放在陳姐桌上。
沒有說話。
陳姐看著線團。藏青。不是緋紅。不是外婆的顏色。不是她織了兩條的顏色。是新的。
她抬頭看趙桂芳。趙桂芳已經坐下了,拿起月白的竹針繼續織。嗒。沒有看她。
陳姐低頭看藏青的線團。線團圓圓的,繞得緊實。線面比緋紅的光滑一點,顏色沉,在陽光底下不反光,像把光吸進去了。
她沒有問為什麼是藏青。手沒有穩。手想動,想走,不在乎是什麼顏色。顏色是眼睛的事。手不挑顏色。手只管走。
落
陳姐右手握竹針,左手拿起藏青的線團。
線從線團裡抽出來,繞在手指上。她起針。竹針插進線圈,線繞上去,帶出來。第一個線圈。嗒。
輕的。第一聲嗒。藏青的第一聲嗒。
跟緋紅的第一聲嗒一樣。嗒就是嗒。不分顏色。不分人。不分第一條第三條。嗒就是竹針插進線圈帶出線的那一下。那一下就是走。
嗒。第二個線圈。嗒。第三個。
手在動。不是她讓它動的。手自己動的。手空了兩天,走沒空。走在手上走了兩天,走到了今天,手癢了。手想走了。手拿起竹針,手拿起線,手開始走了。
陳姐看著自己的手。手在織。藏青的線在竹針上一針一針地長。第一行。嗒嗒嗒。輕的,慢的。比織緋紅的時候慢。不是因為不熟。是不急。
第一條圍巾的時候急。急著想學會,急著想織對,急著想跟外婆一樣。每天數行,每天看歪沒歪,每天問趙阿姨夠不夠。
第二條圍巾的時候不急了。不急了但還在想。想五十行夠不夠,想手什麼時候停,想知道夠了是什麼感覺。
第三條。不急。不想。手想動就動。手想走就走。不走的時候坐著。走的時候走著。癢了就動。不癢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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