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2月14日。十七。工坊開工第十二天。單人款第六十七天。
立春過了八天。早上出門，風又軟了一點。路上的冰化了，踩上去溼漉漉的。陳姐走到工坊門口，看見門口臺階上的雪也化了，只剩牆根一條細細的白線。春天不是一下子來的。是一點一點來的。風軟一點，冰化一點，白天長一點。你不知道哪天開始的。你只是某天早上出門發現——風不割臉了。
她推開門。暖氣嗡嗡。窗戶上的水霧只剩下面那一截，上面的玻璃幹了，能看到外面的院子。院子裡的樹還是光的，但枝條好像比上個月亮了一點，不是發芽，是準備發芽。
陳姐坐下。拿起竹針。藏青。嗒嗒嗒。
她今天織得比昨天快。不是急著織。是手暖了。手暖了走得就快。像河——冰化了水流得就快。手也是。冬天手涼，走得慢，一針一針地挪。春天手暖了，針自己跑。嗒嗒嗒嗒嗒嗒。
陳姐的眼睛不在圍巾上。
她在看窗戶。窗戶上面那截幹了，能看到外面的院子。樹。光。沒有葉子。但亮。陽光照在枝條上，枝條亮了一下。她的眼睛在那上面。不在手上。不在針上。不在圍巾上。
手在走。眼睛不在。
察
閨女今天來得早。
她坐在媽旁邊，淡藍攤在膝蓋上。四十……她數了一下。四十三行。比昨天多了三行。她把圍巾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歪的。第七行歪得厲害，後來好一些。她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比正面亂，線頭多。她把圍巾放下來，拿起竹針繼續織。嗒嗒嗒。
織了一會兒，她看了一眼媽。
媽在織。藏青。針走得快——比昨天快。嗒嗒嗒嗒嗒嗒。但媽的眼睛不在圍巾上。媽的眼睛在窗戶上。在看外面的樹。在看光。
閨女看了一會兒。她發現媽從坐下來到現在，沒看過圍巾。一次都沒有。沒拿起來對著光照過。沒反過來看過背面。沒停下來看過某一針。沒把圍巾攤在腿上檢查過。
手一直在動。嗒嗒嗒嗒嗒嗒。眼睛一直在別處。窗戶外面。暖氣片。趙桂芳的月白。天花板。哪兒都看。不看圍巾。
閨女又看了一會兒。媽織了大概五六行了。五六行，沒看一眼。
閨女低頭看自己的手。她每織三四行就要看一眼。看歪沒歪。看鬆緊。看線面。不看不行。不看心裡不踏實。不看不知道自己織的什麼樣。
她媽不看。她媽心裡踏實。
探
你不看看嗎？
陳姐的針沒停。嗒嗒嗒。她轉過頭看閨女。看什麼？
看看歪沒歪。
陳姐想了一下。不用看。
閨女愣了。怎麼不用看？
手知道。
手知道什麼？
手知道在走。陳姐說。針沒停。嗒嗒嗒。不用看。看了是腦子的事。手不走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