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一響，天還沒有亮。
鼓聲越過長安城牆，傳到義倉時己經很輕。院中數千人卻像同時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扯住，身體齊齊僵住。
何蘭低頭看向懷裡的孩子。
她剛剛說出“宋小禾”三個字，聲音還留在空氣裡，孩子的臉卻開始變得陌生。不是五官發生變化，而是她腦中那些與孩子有關的記憶正在被重新排列。
水患那夜，她到底有沒有抱著一個孩子爬上屋頂。
逃難路上，她省下的半塊餅給了誰。
如果沒有孩子，為什麼左臂總是習慣保持抱人的姿勢。
何蘭用力咬破舌尖，把孩子摟得更緊。
“你叫宋小禾。”
她說一遍，忘一遍，再重新說。
整個義倉都在發生同樣的事。
剛剛找回名字的人再次失去姓氏，認出彼此的鄰人又變成陌生人。有人抓起地上的糧便往外跑，有人懷疑身邊人偷了自己的東西，西區之間好不容易平息的爭執迅速復燃。
顧明川看見殘頁上的字成片變淡。
這不是歸零規則再次發動。
是主時間線本身在排斥變化。
按照原定歷史，這些人沒有留下可供後世核驗的完整姓名。如今一夜之間多出三千多條記錄，數量太大，錨力又太弱。歷史就像一條己經奔流千年的河，不會因為岸邊有人寫了幾張紙便立刻改道。
裴承簡沒有說錯一件事。
他們保住了名字，卻還沒有保住這些名字應該走向的未來。
“把人都集中起來。”顧明川說道。
石康搖頭：“越集中越亂。有人己經搶糧，差役壓不住。”
“不是排隊點名。按他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分。”
“去哪裡？”
“讓他們自己選。”
李白看向他。
顧明川指著己經拆掉的木柵。
“原來的甲乙丙丁是倉曹為發糧方便，把不同的人塞進同一個編號體系。我們若還想用一張新名冊解決所有問題，只是換一種方式重複他們做過的事。”
三千七百二十一個人不需要同一種結局。
有人想回原籍，有人原籍己毀。有人會木工、燒瓦、駕車，有人年老體弱，只能跟隨親友。有人願意留在長安作證，有人害怕官府，只想儘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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