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亮，義倉裡出現一種奇異景象。有人高聲報姓名，有人核對手藝，有人爭論去路，也有人臨時反悔。嚴盛帶來的紙不夠，眾人便把名字寫在車板、麻袋、牆磚和衣襟上。
臨時反悔最多的是返鄉者。
他們在水患中失去田契，回鄉可能被當成逃戶，也可能發現田地早己被宗族或鄰人佔去。留下又沒有過所，城中一旦清查，仍會被送走。
何蘭坐在返鄉車旁，連續三次把布條從“返鄉”換到“留京”，最後又換回來。
“怕什麼？”顧明川問。
“都怕。”她說，“怕回去沒有家，怕留下養不活孩子。若我選錯，小禾跟著我受罪。”
顧明川無法告訴她哪條路更好。無字史書展示的未來會隨選擇變化，也沒有一條保證幸福。
“你可以只選今天。”他說，“今天先跟車走到驛路口。到了那裡，仍可以回來。”
“朝令夕改，不會讓人笑？”
“會。但笑話比走錯路容易承擔。”
何蘭看了他很久，把返鄉布條系在孩子手腕，又給自己留下一條留京的藍布。
“小禾跟車。我走到驛路再決定。”
她沒有把自己與孩子拆開，只給兩種可能各留一處標記。這不是果斷選擇，卻是一個長期被命令的人第一次允許自己猶豫。
另一邊，趙大槐與瓦窯學徒為工錢吵起來。窯主承諾供飯，卻只肯按學徒價付錢。趙大槐堅持自己燒過十三年瓦，不能因失去戶籍就重新從學徒做起。
爭到最後，他當場看土、試火，用半個時辰燒出一片試瓦。瓦聲清脆，窯主才同意先按熟工半價，三窯後再定。
顧明川沒有替他爭出全價。
修補歷史不是讓每個現實矛盾立刻消失。趙大槐仍會被壓價，何蘭仍會害怕，丁守義也未必找得到兒子。不同之處只在於，他們不再被一個編號提前封死所有可能。
李白把這些小爭執都記下來。
“你寫什麼？”顧明川問。
“寫盛世裡的人如何為半份工錢爭得臉紅。”
“會有人想看？”
“沒人想看，才該寫。”
符號比此前更多，秩序卻不再整齊。
顧明川反而感到殘頁越來越穩定。
黑火擅長處理統一格式的記錄。
面對一團由舊賬、口述、車轍、僱工約定和親友記憶組成的現實，它無法再找到一個可以按下的刪除按鈕。
空倉最深處忽然傳來裂響。
沈存真扶著牆出來，手中抱著殘破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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