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川六歲學寫名字時，顧惟真曾給他做過一本字帖。
父親的字不算漂亮。橫畫常常左低右高，寫到“川”字最後一豎時會不自覺向外撇。那本字帖在十二歲史災後變成空白，顧明川卻記得每一個細小習慣。
無字史書上的批註與記憶一模一樣。
“明川，若你看到這句話，說明你仍然沒有學會聽話。”
後面還有墨跡，卻被黑色覆蓋。
顧明川伸手去擦。黑墨不是附在紙面，而像一處被挖空的洞。指尖碰上去，關於父親的記憶立刻又淡了一分。
他收回手。
“是誰寫的？”李白問。
“我父親。”
“他也來自後世？”
“我不知道。”
顧明川曾以為自己是第一個進入歷史的人。裴承簡卻認識校史者，地道中的歸零文字來自現代，顧惟真的批註又出現在天寶三載。父親消失前所做的事，遠比他記得的複雜。
沈存真湊近看了一眼。
“這字剛剛才出現？”
“對。”
“未必是此時寫的。翰林別院有一種密押，用藥水寫在紙上，遇火或遇另一種墨才顯色。你父親也許早知道什麼條件會讓它出現。”
條件不是完成任務。
是拒絕無字史書給出的犧牲選擇。
顧惟真曾經面對過同樣的問題。
他把批註留在規則後面，像是在等兒子走到這裡。
“能把黑墨去掉嗎？”
沈存真沒有立刻答。他取來幾種清洗舊紙的材料，先在邊角試驗。米湯、皂角水和淡酒都沒有作用。最後他用一根細針挑開黑墨邊緣，裡面露出另一層極薄紙纖維。
“不是覆蓋。”他說，“這一段被人換過紙。”
無字史書的頁面竟然可以被拆補。
顧明川順著纖維接縫摸索，在頁角找到一枚幾乎看不見的火紋。沈七給石康的銅錢上也有相同圖案。
拾遺社。
“你們見過這種紙嗎？”
石康搖頭：“我只管西市書鋪。拾遺的人互不問來處，每一代只接上一代留下的東西。這枚火紋比我見過的舊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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