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場驛的中軍大帳透著股山野的粗糲,穹頂用粗壯的原木架起,橫樑上懸掛著幾盞碩大的油紙大燭,燭火被穿帳的風一吹,忽明忽暗地舔舐著案上攤開的西南輿圖。
朱由榔端坐主位,身下是一張鋪著黑狐皮的楠木椅,椅背上雕刻著繁複的雲龍紋。他身著赭黃常服,衣襟袖口繡著暗金色纏枝蓮紋樣,雖未穿龍袍,卻難掩帝王氣度。常服的下襬沾著些許黃褐色的塵土,那是連日奔波留下的痕跡。他眉宇間帶著連日奔波的倦意,可那雙眼睛,卻如暗夜寒星,亮得驚人。
他指尖輕叩案面,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健康的淡粉色。叩擊的節奏不急不緩,“篤、篤、篤”,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孫可望心絃。
他的目光落在帳下立著的孫可望身上,那目光平和卻帶著分量,既無帝王的威壓,也無勝者的傲慢,反倒透著幾分真誠。
“孫將軍,” 朱由榔開口,聲音渾厚低沉,帶著一絲旅途勞頓後的沙啞,卻依舊清晰有力,“朕此次只帶忠貞營五百將士深入龍場,不為施壓,只為結盟。你瞧帳外 ——”
他說罷,右臂微抬,指尖指向半掩的帳門。動作舒展而從容,沒有絲毫刻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度。
帳門由兩層厚帆布製成,中間夾著麻布,邊緣用銅釘固定,此刻被兩名侍衛輕輕撩起,露出一道寬約三尺的縫隙。風裹挾著士兵的談笑聲、器物的碰撞聲、馬匹的嘶鳴聲湧入,瞬間打破了帳內的肅穆。
孫可望下意識側目,目光穿過縫隙望去。他的臉龐稜角分明,額頭寬闊,眉骨高聳,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此刻卻帶著幾分警惕與審視。他微微眯起眼,視線越過驛道,落在不遠處的空地上。
只見那片開闊的空地上,忠貞營與大西軍計程車兵早已沒了初見時的隔閡。忠貞營計程車兵大多身著青灰色號服,頭戴紅纓帽,腰間挎著腰刀;大西軍計程車兵則多穿玄色短打,頭戴黑色頭巾,手持長矛或砍刀。此刻,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臉上滿是笑意。
幾個忠貞營的小兵,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稚氣,正捧著陶碗,圍著大西軍的伙伕討教臘肉醃製的法子。
那伙伕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袒著胸口,露出結實的肌肉,他被問得有些不耐煩,眉頭緊鎖,嘴巴撅得老高,卻還是扯著嗓子,用濃重的四川口音講解:
“醃臘肉嘛,先要把肉晾乾水分,再用鹽、花椒、八角揉勻,醃上七八天,然後掛起來燻,燻的時候要用柏樹枝,這樣燻出來才香!”
一個小兵沒聽清,追問了一句,伙伕索性拿起一塊醃好的臘肉,塞到他手裡,粗聲粗氣地說:“拿著!自己回去琢磨!”
小兵們喜出望外,連連道謝。
不遠處,兩個陝北籍的忠貞營士卒和三個四川籍的大西軍健兒,正圍坐在一塊大石頭旁,用各自的鄉音比劃著。
他們的臉上帶著悲憤,說起清軍過境時的慘狀 —— 陝北計程車卒說,清軍攻破延安府時,燒殺搶掠,他的家人都死在了清軍刀下,他是靠著裝死才逃過一劫;四川的健兒則說,清軍在成都府屠城,他的家鄉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他跟著張獻忠義王起兵,就是為了報仇。說到動情處,幾人忍不住互相摟著肩膀抹眼淚,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末了,他們各自解下水囊,將裡面的酒倒在一個粗陶碗裡,碗沿還帶著缺口,酒液晃盪著,散發出濃烈的酒香。幾人端起碗,仰頭共飲,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浸溼了鬍鬚,他們卻毫不在意,反而相視一笑,眼中滿是同仇敵愾。
更遠處,幾個士兵正在比試武藝。忠貞營的一個士兵手持長槍,大西軍的一個士兵揮舞著砍刀,兩人你來我往,動作迅猛,槍尖寒光閃爍,刀刃呼呼作響。周圍計程車兵們圍成一圈,高聲喝彩,叫好聲此起彼伏。
比試結束,兩人互相抱了抱拳,臉上滿是敬佩,絲毫沒有敵意。還有些士兵在交換武器、鎧甲,忠貞營計程車兵拿出精良的弓箭,換取大西軍的長矛;大西軍計程車兵則用結實的盾牌,換得忠貞營的腰刀。
“這景象,人力強不來。”
朱由榔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幾分瞭然,也帶著幾分感慨。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沉穩,沒有絲毫急促。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把摺扇,輕輕扇了扇,扇面上畫著水墨山水,是他在肇慶府時親手繪製的。
“民心所向,天命所歸。你我皆是華夏兒女,豈能因過往嫌隙,讓韃子佔了便宜?”
孫可望收回目光,心頭莫名一震。他原以為朱由榔會帶著重兵逼宮,畢竟大明雖已衰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調集幾萬大軍並非難事。
可他萬萬沒想到,朱由榔只帶了五百人,還是順軍餘部改編的忠貞營,而且這五百人還與他的大西軍士兵相處得如此和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士兵的笑容是真誠的,那些淚水是真摯的,那種同仇敵愾的情緒,絕非偽裝所能做到。
他抱拳道:“陛下親赴險地,這份誠意,孫某看在眼裡。只是……”
他頓了頓,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彎刀,指腹劃過鯊魚皮刀鞘上的紋路,動作帶著幾分試探與猶豫。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利弊,語氣也變得有些遲疑:“我大西軍六萬弟兄駐守貴陽,城防堅固,糧草可支三年,可攻可守。陛下先前提及的滇南王封號,雖顯誠意,卻仍需再議 —— 滇南為沙定洲割據多年,那片土地的實際掌控權,尚未在我手中。”
他說這話時,眼睛緊緊盯著朱由榔,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不悅或不耐。畢竟,滇南王的封號已經算是極高的禮遇,他此刻提出異議,無異於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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