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陽城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博洛的中軍大營依山而建,連綿的帳篷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主營帳內,燭火通明,映照得四壁懸掛的錦旗愈發鮮豔 —— 那是他入關以來平定江浙、福建的戰利品,每一面旗幟上都繡著 “戰功赫赫” 的鎏金大字,無聲地彰顯著這位宗室貝勒的榮光。
博洛斜倚在鋪著虎皮的帥椅上,身上穿著一襲銀白嵌寶石的鎖子甲,甲片上的紅寶石在燭光下流轉著妖異的光澤。這副甲冑是多爾袞親賜,據說是當年林丹汗的遺物,價值連城。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指腹摩挲著上面繁複的雲紋,眼神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帳外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如同節拍器,更讓他心中生出幾分掌控一切的自得。
帳內燭火晃動,映得博洛臉上的慍色愈發明顯。剛因攻城不利被召來的郝尚久單膝跪地,甲冑上還沾著城牆上的磚石碎屑,額角的傷口滲著血珠,卻不敢抬手擦拭。
“王爺,佟圖賴將軍的信使應該快到了吧?” 鑲黃旗佐領納爾泰瞧著博洛臉色難看,想岔開話題緩和氣氛,他是博洛的遠房族侄,最懂察言觀色,說話時連腰都彎得更低了些。
博洛眼皮依舊未曾抬一下,目光卻冷不丁掃向跪地的郝尚久,語氣帶著濃濃的輕蔑與訓斥,聲音陡然拔高:“急什麼?倒是你,郝尚久!”
他猛地一拍案几,鎏金茶杯險些翻倒,“本王派遣三千漢軍旗配合你,讓你主攻海陽東門,三日之內務必撕開一道缺口,結果呢?你看看你帶來的是什麼戰績!”
郝尚久身子一僵,額頭抵得更低,聲音帶著顫音:“末將無能…… 海陽城明軍頑抗,城防堅固,還有火器相助,我軍…… 我軍傷亡慘重,未能如期破城。”
“未能破城?” 博洛冷笑一聲,起身走到郝尚久面前,居高臨下地踹了他一腳,“一群廢物!明軍不過是困獸猶鬥,你手握一萬綠營精銳,連一道東門都攻不下來,還好意思說傷亡慘重?”
他轉身踱回帥椅旁,手指摩挲著玉扳指,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屑:“饒平不過是彈丸之地,守關的又是佟圖賴留下的綠營兵,雖不算精銳,但守住半日綽綽有餘。等佟圖賴穩住後路,本王再給你增派兩千八旗兵,這座海陽城,不出三日必破無疑!到時候再攻不下,你就提著自己的腦袋來見本王!”
郝尚久嚇得渾身發抖,連連磕頭:“末將遵命!末將定當拼死攻城,不負王爺所託!”
納爾泰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暗自慶幸自己沒撞到槍口上,只能默默祈禱郝尚久此番能爭氣些,也盼著佟圖賴的信使能早點帶來好訊息。
他頓了頓,指腹摩挲著玉扳指的紋路,待那微涼的玉質壓下幾分心頭躁意,才將扳指穩穩套回拇指,指節扣著扳指輕碾,聲音先沉後揚,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壓抑的憤懣,又藏著難掩的炫耀:“你們可知,攝政王殿下給我的密信裡,都說了些什麼?朝里豪格那廝日日與我爭權奪勢,四川保寧府王遵坦敗亡那樁事,明明與我無干,他卻硬把黑鍋扣在我頭上,在朝堂上百般攻訐!攝政王被他纏得煩擾,朝堂上的非議也日日壓著我,殿下親口在信裡說,如今正是需我立大功的時候 —— 博洛,你若能生擒朱由榔,平定嶺南,回京後便封你為端重親王,世襲罔替!”
“端重親王啊!”
他猛地抬手拍在案几上,瓷碗輕顫,眼中翻湧著狂熱的光,那是洗清汙名的急切,更是對權力巔峰的極致渴望,“濟爾哈朗坐守盛京,多鐸手握重兵橫行中原,一個個風光無限,唯有我,這些日子竟被朝堂上下視作旁支邊緣,連攝政王也因豪格的攪和,難對我多有偏袒!可這次不一樣了,此番南下,便是我博洛洗去汙名、揚眉吐氣的絕佳時機!生擒朱由榔,踏平嶺南,端重親王的爵位,便是我囊中之物,屆時看豪格那廝,還有何臉面與我相爭!”
帳內的滿洲、漢軍將領們聽得心頭一振,當即紛紛起身拱手,諛詞如潮地附和起來。
“貝勒爺所言極是!豪格那廝本就是強詞奪理,此番貝勒爺南下,必能旗開得勝!”
“王爺英明神武,區區朱由榔,不過是喪家之犬,怎會是王爺的對手?”
“葉臣將軍駐守楓江,董學成將軍牽制韶關明軍,前後呼應,萬無一失。待王爺活捉朱由榔,定能名垂青史!”
博洛聽得心花怒放,抬手端起桌上的鎏金酒杯,抿了一口醇厚的馬奶酒。酒液滑過喉嚨,帶著灼熱的暖意,更讓他意氣風發。他想起葉臣出發前的保證,拍著胸脯說 “後勤營固若金湯,就算明軍有三頭六臂,也休想靠近半步”;又想起董學成麾下的五萬大軍,牽制住梅嶺關方向,虎視眈眈,足以讓明軍不敢輕舉妄動。如此天衣無縫的部署,他實在想不出任何失敗的可能。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士兵的呵斥與哭喊聲,打破了大營的寧靜。博洛眉頭一皺,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何人在外喧譁?擾了本王的興致!”
話音未落,帳簾被猛地掀開,兩名渾身是血、衣衫襤褸計程車兵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他們的號服早已被硝煙燻得焦黑,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傷口,有的還在汩汩流血,臉上滿是驚恐與絕望。正是葉臣麾下的潰兵。
“王、王爺!大事不好了!” 為首的潰兵首領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楓江、楓江渡口被明軍偷襲了!後勤營…… 後勤營被燒了個精光!糧草、火藥、箭矢,全、全成了灰燼啊!”
“什麼?!” 博洛猛地從帥椅上彈了起來,手中的鎏金酒杯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濺溼了他的袍角,他卻渾然不覺,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名潰兵,眼神凌厲如刀,“你再說一遍!後勤營怎麼了?葉臣呢?他在哪裡?”
那潰兵被他的氣勢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 “咚咚” 的聲響,很快便滲出血跡:“葉、葉將軍拼死抵抗,可明軍來勢太猛,又有火器相助,我軍根本抵擋不住!後勤營被大火吞噬,葉將軍…… 葉將軍他力戰殉國了!屬下們拼死突圍,才得以向王爺報信!”
“殉國?” 博洛如遭五雷轟頂,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扶住身後的案桌才勉強站穩。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葉臣雖然算不上頂尖名將,但也是身經百戰的老將,麾下還有五千精銳,怎麼會如此不堪一擊?後勤營是他大軍的命脈,囤積了五萬大軍一個月的糧草和全部的彈藥,如今糧草盡失,彈藥告罄,這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廢物!都是廢物!”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瞬間衝昏了博洛的頭腦,他猛地抬腳,一腳踹在面前的案桌上。那張沉重的楠木案桌被他踹得轟然倒地,桌上的茶杯、卷宗、輿圖散落一地,燭臺也被打翻,火苗順著桌布蔓延,險些引燃帳篷。
將領們嚇得紛紛後退,大氣不敢出。納爾泰連忙上前,指揮士兵撲滅明火,卻被博洛一把推開。
“葉臣這個草包!本王讓他駐守楓江,守護後勤,他卻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博洛的聲音如同野獸咆哮,震得帳內的燭火劇烈搖曳,“還有董學成!那個飯桶!本王讓他牽制韶關和南雄一線的明軍,他卻連人影都沒攔住!明軍都打到楓江了,他的五萬大軍還在梅嶺關城外紮營觀望?他是瞎了眼還是聾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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