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山站在營盤的瞭望塔上,看著博洛大軍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不知道,這場豪賭,博洛能不能贏。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這一萬多綠營兵,已經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海陽城裡,夜色如墨,城樓之上燈火通明。朱由榔身著明黃色常服,腰間繫著玉帶,憑欄而立,目光緊緊鎖著城外八旗大營的動靜。半月圍城的焦灼在他眉宇間刻下淡淡的疲憊,卻絲毫不減眼底的清明。
城外的八旗大營漸漸有了異動,原本密集的營帳一盞盞熄滅燈火,黑影幢幢間,馬蹄聲被刻意壓低,卻依舊順著夜風傳到城頭。不多時,一支龐大的黑影緩緩移動,朝著西南方向而去,正是博洛的大軍趁著夜色拔營離去。
“咦?韃子這是要走?” 朱由榔身旁的林察眉頭一挑,他剛從西城樓換防過來,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露水,手中的虎頭刀在燈火下泛著冷光。
朱由榔臉上露出一絲疑惑,指尖輕輕敲擊著城垛:“來得蹊蹺,走得也蹊蹺。”
“陛下,博洛這是要幹什麼?” 丁魁楚捻著鬍鬚,滿臉不解,“攻城攻到一半,糧草雖斷,卻也不至於這般倉促撤兵,莫不是有什麼陰謀?”
何騰蛟站在另一側,目光深邃地望著遠去的黑影,沉聲道:“陛下,丁大人,依臣之見,怕是李過將軍的援軍已近。博洛連日攻城不下,折損慘重,如今腹背受敵之險就在眼前,他這是怕被我們與李都督前後夾擊,才急於撤兵另尋生路。”
“何閣老所言極是。” 林察附和道,“李都督麾下的三千營騎兵乃精銳,速度極快,想來已到附近。博洛定然是探知了訊息,才不敢再困守於此。”
丁魁楚眼睛一亮:“既然如此,我們何不趁機追擊?韃子連日苦戰,疲憊不堪,此刻正是破敵的好時機!”
“不可。” 朱由榔搖了搖頭,語氣沉穩,“博洛雖撤,但其麾下滿洲八旗兵仍具戰力,且撤兵隊形齊整,不似潰敗,貿然追擊恐遭埋伏。我軍守城半月,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糧草也需清點補充,實在不宜輕舉妄動。”
何騰蛟點頭贊同:“陛下英明。我軍當以穩為主,但也不可全無防備。博洛狡詐,說不定是佯裝撤兵,實則想引誘我軍出城,再回頭反撲。”
“林將軍,黨將軍。” 朱由榔轉頭看向立在身後的兩人,“你們怎麼看?”
黨守素上前一步,抱拳朗聲道:“陛下,何督師顧慮周全。但博洛撤兵的去向不明,若是他轉頭去圍攻李都督,怕是會對援軍不利。我觀城內尚有三千騎兵,願請命集合待命,一旦探知韃子動向,便可隨時馳援李都督,或是應對突發變故。”
林察也道:“黨將軍所言極是。劉國軒麾下還有三千步卒一直在城內,戰力未損。不如讓劉國軒率部加固城防,黨將軍整合騎兵,一守一備,方能萬無一失。”
朱由榔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城下寂靜的曠野,又望向李過援軍趕來的方向,心中已有了決斷。他深知博洛的賭徒心性,絕不會甘心就此敗走,必然會尋找反撲的機會,而李過的援軍,正是他最可能下手的目標。
“好。” 朱由榔沉聲道,“傳朕旨意:劉國軒即刻率三千步卒,全面加固城防,尤其是東西兩門,增設滾石擂木,嚴查奸細,務必守住海陽孤城;黨守素,你速去集合城內三千騎兵,清點軍備,餵飽戰馬,隨時待命。”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再派十隊斥候,分四路探查博洛大軍動向,一旦發現其有圍攻李將軍的跡象,即刻回報。黨守素的騎兵便連夜出發,馳援李都督;若是韃子真的往福建方向逃竄,便配合李都督襲擾,不能讓他們輕易退到福建,如今福建各地義軍都在和陳錦作戰,不能讓博洛去參合。”
“臣遵旨!” 黨守素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抱拳領命,轉身便要下城。
“黨將軍留步。” 朱由榔叫住他,“告訴將士們,半月苦戰,他們皆是大明的功臣。此番待命,既是為了馳援友軍,也是為了守住這來之不易的防線。待破了博洛,朕定不吝重賞!”
“謝陛下!” 黨守素重重叩首,起身時腰桿挺得筆直,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樓,甲冑碰撞聲在石階上回響,帶著一往無前的銳氣。
劉國軒也即刻領命:“臣這就去整頓兵馬,加固城防,定不讓韃子有機可乘!”
丁魁楚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心中稍安:“陛下這般佈置,既穩妥又不失主動,想來可保無虞。”
朱由榔卻未放鬆,他望著博洛大軍遠去的方向,夜風掀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博洛此人,孤注一擲,不可小覷。李過雖勇,但兵力僅有一萬五千,博洛卻有近三萬馬,若是真的硬碰硬,勝負難料。”
何騰蛟道:“陛下放心,李都督善用騎兵,且熟悉地形,又有黨將軍的三千騎兵馳援,想必能應對自如。我等只需守住海陽,便是對援軍最大的支援。”
林察也道:“臣已安排瞭望哨徹夜監視,一旦有任何動靜,即刻稟報。只要博洛敢回頭,我等便讓他有來無回!”
朱由榔點了點頭,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遠處的天際,似乎有隱隱的塵土飛揚,那是李過援軍即將到來的訊號。他知道,這場戰爭,遠未到結束的時候。博洛的撤兵,不是敗退,而是另一場血戰的序幕。
夜風微涼,帶著戰場的硝煙味,吹過城樓,吹過曠野,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血戰,奏響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