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粵東平原,寒風溼冷如刀,卷著未散的硝煙,在開闊的曠野上打著旋。日頭被厚重的灰霧裹著,僅透出一點昏沉的光,勉強驅散些許陰霾 —— 黃土地早已被鮮血浸透,凝結成暗褐色的斑塊,又被無數馬蹄踏得粉碎,混著斷裂的箭簇、焦黑的草屑與破碎的甲片,風一吹便揚起嗆人的塵霧,天地間一片肅殺的昏黃。
李過身披玄鐵鱗甲,甲片上凝著前番廝殺的暗紅血漬,有的已凍成冰碴,碰撞時發出沉悶的脆響。他勒馬立在中軍的指揮車上,殘破的車轅還留著刀劈火燎的痕跡,手中鎏金令旗的旗面裂著幾道口子,邊角被硝煙燻得發黑。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前方綿延數里的車陣,戰車歪斜處露出斷裂的輪軸,盾面上嵌著的槍頭還滴著冰水,每一處防禦的傷痕與疏漏,都在他心中清晰浮現。
這是明軍精心佈置的 “疊陣”,數百輛戰車首尾相連,車輪深陷凍土之中半尺有餘,碾出的轍痕裡凝結著薄冰,車軸處還掛著前番廝殺時濺上的暗紅血漬,早已凍成硬痂。車身上架著厚實的棗木盾,經過寒風侵蝕,木盾邊緣泛著深褐的溼痕,盾面密密麻麻釘著鐵鉚釘,不少鉚釘已被鏽蝕得發黑,邊緣還掛著前次戰鬥留下的箭簇與刀痕,有的地方甚至嵌著斷裂的槍頭,半截金屬露在外面,凝結著白霜。戰車之間用手腕粗的鐵鏈鎖死,鏈上纏繞著浸過桐油的麻繩,經溼冷空氣浸泡後變得僵硬,卻依舊牢牢繃著,既防砍又防滑,在昏沉的天光下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黑色屏障。
車陣內側,神機營計程車兵們正蹲在掩體後,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他們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火銃的槍管,管壁上凝著一層薄冰,必須反覆擦拭才能保證火器順暢發射;火繩被浸在油碗裡,只露出一小截,油麵結著細碎的冰碴,士兵們不時用手指拂去,確保隨時可以點燃。每門弗朗機火炮旁都堆著三箱彈藥,木箱表面蒙著一層潮溼的塵土,炮手們單膝跪地,厚重的棉甲上沾著泥點與冰粒,手按在冰涼的炮身上,指尖因寒冷微微泛紅,目光卻緊盯著前方被濃霧籠罩的開闊地,絲毫不敢懈怠。
車陣之後,長槍手們排成三列密集方陣,長槍斜指天空,槍尖沾著的霜花在昏蒙的光線下泛著冷光,槍桿上纏滿了防滑的粗布條,布條早已被汗水與霧氣浸透,凍得硬邦邦的,卻依舊能讓士兵們握緊不滑。而三千營的騎兵則在兩翼待命,戰馬不安地刨著凍土,蹄子踏在結冰的地面上發出 “噠噠” 的脆響,馬身上的鬃毛凝結著白霜,鼻孔中噴出陣陣白氣;騎手們身披玄鐵鎧甲,面罩邊緣結著冰碴,撥出的氣息在面罩內側凝成水珠,順著臉頰滑落,他們緊握韁繩的雙手裹在厚手套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面罩後的眼睛裡滿是躍躍欲試的光芒,馬鞍旁的箭囊早已裝滿羽箭,箭羽上還沾著些許枯草與凍土碎屑。
“將軍,要不咱們還是退守饒平城吧?” 副將周興策策馬來到指揮車旁,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慮。
他望著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清軍 “正藍旗” 大旗,眉頭緊鎖,“博洛麾下都是八旗精銳,騎兵尤其兇悍,咱們僅憑車陣,怕是難以久守。饒平城牆高大,糧草充足,堅守待援更為穩妥。”
李過緩緩搖頭,抬手按住腰間的長劍,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紋路的凹凸。“興策,你忘了咱們此行的目的?”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透過喧囂的風聲傳到周興策耳中,“博洛孤軍深入,如今糧草斷絕,士兵們每日只靠少量雜糧果腹,福建北邊的建寧府又被鄖西王朱常湖組織的義軍截斷,他已是甕中之鱉。”
他頓了頓,將鎏金令旗向前一指,玄鐵甲片碰撞的脆響襯得語氣愈發沉厲,聲音陡然提高:“若是咱們退往饒平,給他一線生機,博洛絕不會再執著北上!他麾下大軍糧草斷絕,西通惠州府或者梅州府時他的生路,定會掉頭向西突圍,與潮州府外圍的清軍殘部匯合;更可怕的是,他麾下那些餓瘋了的騎兵,若是趁亂四散奔逃,流竄粵東各州府鄉間,沿途百姓會遭逢何等劫難?”
說到此處,他的目光掃過車陣後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聲音裡添了幾分痛惜與決絕:“韃子向來視我漢家百姓如草芥,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只要是清軍遊騎過境,十室九空!咱們是大明的軍隊,是粵東百姓最後的指望,豈能為了自保退縮,將黎民百姓推入水火?今日這陣,便是博洛的葬身之地,也是咱們大明將士護佑一方的屏障,退一步便是千古罪孽!”
周興策臉色一紅,低下頭道:“末將知錯,願聽將軍調遣。”
“陛下已派大軍馳援,” 李過語氣緩和了些,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福建方向,陳邦彥將軍率領水師,與鄭成功合力,已經攻克了泉州、漳州,陳錦被死死牽制在福州,根本無力來援。鄖西王朱常湖更是勇猛,一舉攻克建寧府,分兵三路守住了浙閩古道,把韃子從浙江來的援軍擋得嚴嚴實實。如今,博洛前無去路,後無援兵,正是徹底消滅這股頑敵的絕佳時機!”
周圍幾位將領聞言,紛紛圍了上來,臉上的憂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振奮。“將軍說得對!咱們跟韃子拼了!”“正好讓這些滿清狗賊嚐嚐咱們大明火器的厲害!”“為了百姓,為了大明,血戰到底!”
眾將的吶喊聲感染了車陣中計程車兵,不少人紛紛舉起兵器,高聲附和:“血戰到底!大明萬勝!” 吶喊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連遠處的戰馬都被驚動,發出陣陣嘶鳴。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騎著快馬,從前方疾馳而來,馬身上的汗水與塵土混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泥痕。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報 —— 將軍!博洛大軍主力已至三里之外,先鋒騎兵正在逼近!”
李過猛地站直身體,玄鐵甲片碰撞發出 “鏗鏘” 的清脆聲響,他眼中寒光一閃,抽出腰間佩刀,直指前方,同時將鎏金令旗揮向下屬:“整軍備戰!神機營生火繩,火炮校準射程;長槍手嚴守陣門,騎兵待命出擊!大明萬勝!血戰到底!”
“大明萬勝!血戰到底!”
口號聲如驚雷般炸響,車陣中計程車兵們瞬間進入戰鬥狀態。神機營計程車兵們迅速點燃火繩,“滋滋” 的聲響此起彼伏,縷縷青煙嫋嫋升起;炮手們轉動炮身,根據斥候回報的距離調整角度,炮口對準了清軍來襲的方向。長槍手們握緊長槍,身體前傾,槍尖形成一片密集的鋒芒;兩翼的三千營騎兵也紛紛抽出馬刀,刀光映著士兵們堅毅的臉龐,戰馬的嘶鳴與兵器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戰前的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數里之外,博洛騎著一匹高大的烏騅馬,這匹馬曾陪他征戰關外,踏破無數明軍防線。他身著滿清正藍旗的布甲,內穿鐵甲,布甲上鑲嵌著寶石,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卻難掩眉宇間的焦躁與殺意。
他身後,一萬餘清軍排列成整齊的方陣,步兵在前,分為三隊,每隊之間相隔百步;騎兵在後,分為左右兩翼,手中的馬刀與弓箭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只是隊伍中偶爾傳來的咳嗽聲與士兵們疲憊的神情,暴露了這支軍隊的困境 —— 如今已經斷糧,士兵們只能靠劫掠沿途村落勉強果腹,不少人面帶菜色,腳步虛浮。
博洛勒馬不前,手中的馬鞭指向明軍車陣,目光仔細地打量著每一處細節。這車陣佈置得極為精妙,剛好堵住了北上的唯一官道,戰車相連如城牆,中間的射擊孔密密麻麻,顯然是早有準備。他的目光落在陣前的空地上,那裡橫七豎八地躺著數百具屍體,大多穿著清軍的八旗服飾,有正藍旗的,也有鑲白旗的,屍體早已僵硬,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痛苦與猙獰,有的屍體胸口有明顯的銃傷,血肉模糊。
“這些都是馬喇希和佟圖喇帶領的前鋒勇士?” 博洛沉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握著馬鞭的手青筋暴起。他望著陣前那片密密麻麻的屍體,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 他親自點選的一萬五千前鋒,皆是八旗中最悍勇的甲喇兵,有馬喇希麾下的正藍旗精銳,也有佟圖喇統領的鑲白旗死士,本想憑藉兵力優勢一舉擊潰李過,打通北上通道,卻沒想到短短幾日,這支精銳之師竟近乎盡數折損。陣前的屍體層層疊疊,殘破的八旗旗幟倒在血泊中,不少屍體還保持著衝鋒的姿態,胸口或頭顱處的銃傷觸目驚心,顯然是死於明軍的火器之下。
身旁的參領圖爾格躬身答道,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回貝勒爺,正是。馬喇希大人與佟圖喇大人親自帶隊衝鋒,先後發起七次猛攻,皆被明軍車陣擋回。如今僅不足千人拼死逃回,馬喇希大人已然殉國,佟圖喇大人被俘虜,生死不知。” 他頓了頓,臉上滿是驚懼,繼續說道:“據倖存者哭訴,明軍的火器甚是厲害,射程足有兩百步開外,威力更是驚人,尋常甲冑根本抵擋不住,一槍便能洞穿胸膛。他們的車陣更是堅固難破,戰車相連如城,盾牌後還藏著弗朗機火炮,我軍衝鋒時,先是遭火器轟擊,靠近車陣又被長槍攢刺,根本無從下手,每次衝鋒都要扔下上千具屍體,最終還是未能撼動分毫。
博洛咬緊牙關,腮幫子微微鼓起,心中湧起一陣怒火。他此次奉命南下,本想一舉蕩平南明殘餘勢力,立下赫赫戰功,卻不料陷入這般絕境。糧草斷絕,援軍被阻,如今退路又被明軍堵住,若是不能突破眼前的車陣,別說立功,恐怕連性命都難保。多爾袞的手段他再清楚不過,當年阿濟格兵敗,便是被賜死,若是自己兵敗而歸,下場只會更慘。
“哼,一群土雞瓦狗,也敢擋本貝勒的去路!” 博洛猛地抽出馬刀,刀鋒指向明軍車陣,陽光反射在刀刃上,刺得人睜不開眼,“傳我將令!步軍第一隊、第二隊交替衝鋒,不惜一切代價,攻破明軍車陣!騎兵兩翼展開,推進至兩百步外,拋射掩護,務必壓制住明軍的火器!第三隊步兵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接應!” 他深知明軍火器雖猛,但裝填緩慢,交替衝鋒既能消耗明軍彈藥,又能不給他們喘息之機。
“遵令!” 圖爾格高聲應道,立刻轉身傳達命令。他拔出腰間的令旗,左右揮舞,口中發出急促的號令。
清軍的陣中響起了沉悶的號角聲,“嗚嗚” 的號角聲帶著死亡的氣息,迴盪在平原之上。隨著號角聲,前排的第一隊步兵們紛紛舉起盾牌,形成一道密集的盾牆,握緊手中的長刀與短矛,開始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明軍車陣緩緩推進。他們的佇列整齊,步伐一致,沉悶的腳步聲匯聚在一起,如同驚雷滾動,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第二隊步兵緊隨其後,與第一隊相隔五十步,隨時準備接替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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