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金陵城東門的硝煙，灑在城外三里的荒坡上，像是一層薄薄的寒霜。郝尚久蹲在土坡後的酸棗叢中。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著遠處的城牆，青磚砌成的城垣在月色下泛著冷硬的光，城頭每隔三丈便有一盞牛油燈，火焰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曳，將城牆上清軍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郝將軍，已經挖了兩丈三尺了。” 餘龍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田鼠在泥土中穿行。這位順德總兵身材瘦小，肩膀卻格外寬闊，常年的土工作業讓他的手掌佈滿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他貓著腰快步走來，草靴踩在鬆軟的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響，走到郝尚久身邊時，才敢抹了把額角的汗水，汗珠落在地上，瞬間便滲入了乾燥的土層。
“按照這個進度，再過三天，地道就能精準挖到城牆根下的條石地基。”
郝尚久緩緩點頭，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城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黃鼎這老狐狸，怕是早就嗅到味了。”
他口中的黃鼎，原是明朝的副總兵，崇禎十五年降清後，憑藉著對大明軍情的熟悉，深得洪承疇信任，如今正鎮守著東門。
城牆上，黃鼎正站在城樓頂端的望樓裡，手中握著一架西洋望遠鏡，鏡筒上的黃銅部件在燈光下閃著微光。他的目光掃過城外的荒坡，那裡雜草叢生，看似毫無異常，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坡下的幾處草蓆擺放得過於規整，而且每隔一個時辰，就會有細微的土粒從草蓆下溢位。
“明軍這伎倆，還是萬曆年間的老法子。” 黃鼎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角的皺紋因這笑容而顯得更加深刻。
他轉身對身邊的參將說道：“李參將，你看那片荒坡，草長得比別處都密，卻偏偏在迎風處沒有晃動，分明是下面被掏空了，用木樑撐著。”
李參將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如黃鼎所說，那片荒坡的草葉像是被固定住一般，與周圍隨風搖曳的雜草格格不入。他臉色一沉：“大人，明軍肯定在挖地道！我們要不要派兵出去騷擾一下？末將帶五百綠營，趁夜摸過去，把他們的地道口炸了！”
黃鼎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不屑：“不必。城外十里之內，都是明軍的神機營佈防，火銃手密密麻麻，你帶兵出去，不過是送人頭罷了。”
他走到望樓的欄杆邊，低頭看著城牆下的護城河，河水在月色下泛著粼粼波光。“傳令下去，讓城牆上計程車兵多備鑼鼓，每隔半個時辰就敲上一陣，再派五十名士兵，沿著城牆根來回巡邏，耳朵貼在牆上聽動靜。一旦發現地道的方位，立刻用火藥炸掉。另外，讓綠營的火銃手加強射擊，重點打那片荒坡，壓制他們的挖掘進度。”
“遵令！” 李參將拱手領命，轉身快步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城樓裡迴盪。
城牆上的清軍立刻行動起來。二十名士兵抬著十餘面銅鑼和大鼓，沿著城牆一字排開，“咚！咚！鏘！鏘！” 的聲響突然爆發，打破了夜的寂靜，在空曠的原野上遠遠傳開。地道內的明軍士兵只覺得耳膜嗡嗡作響，手中的鐵鍬都差點握不住。
與此同時，城牆上的綠營火銃手紛紛探出身子，槍口對準城外的荒坡，“砰砰砰” 的射擊聲此起彼伏，鉛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落在地道附近，打得泥土四濺，有的鉛彈甚至穿透了薄薄的土層，落在地道頂部的木樑上，發出 “篤” 的一聲悶響。
一名正在挖掘地道的明軍士兵，因為連日勞累，忍不住抬頭想換口氣，剛掀開頭頂的木板縫隙，一顆鉛彈便呼嘯而至，正中他的額頭。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身前的泥土，士兵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中的鐵鍬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旁邊計程車兵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手中的工具差點脫手。
“慌什麼！”
餘龍的聲音從地道深處傳來，帶著一絲嚴厲。他快步走了過來，蹲下身看了看死去計程車兵，眼中閃過一絲痛惜，隨即又恢復了冷靜。他親自拿起那把掉落的鐵鍬，接替了死者的位置，手腕用力，一鍬便挖起一大塊泥土。
“郝將軍說了，只要挖到城牆下，就能用三百斤火藥炸開缺口，到時候東門一破，我們就能裡應外合，支援南門的卜將軍！這點風險都不敢冒，還打什麼仗？”
士兵們穩定心神，繼續埋頭挖掘。地道內的空間極為狹小，僅容兩人並排作業，頂部用松木梁支撐著，防止塌方。裡面空氣汙濁不堪，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士兵們身上的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讓人幾乎窒息。每個人都汗流浹背，粗布軍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臉上沾滿了泥土，只剩下一雙雙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郝尚久在地道口來回踱步，心中焦急如焚。他時不時地彎腰，將耳朵貼在地面上，傾聽著地道內傳來的挖掘聲，那 “沙沙” 的聲響，此刻卻像是催命的鼓點。他知道，時間不等人。南門的金聲恆和卜從善已經攻了三天，傷亡近千，雖然兩次衝上城頭，卻都被清軍的八旗精銳逼了下來，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如果東門不能儘快突破，明軍的攻勢一旦受挫，洪承疇的援軍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將軍，你看！” 一名親兵突然指向城頭，聲音帶著一絲驚慌。
郝尚久抬頭望去，只見城牆上的清軍正往下扔石塊和火把，石塊落在荒坡上，發出 “噗噗” 的聲響，火把則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弧線，落在草蓆上。其中一根火把恰好落在掩蓋地道入口的草蓆上，瞬間燃起熊熊大火，火焰藉著夜風迅速蔓延，很快便將半片草蓆燒得焦黑。幸好附近的明軍士兵反應迅速，立刻撲上去，用隨身攜帶的水壺澆水，又用泥土覆蓋，才勉強將火撲滅。
“不好，他們快要找到地道入口了！”
餘龍也看到了城頭的動靜，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快步跑到郝尚久身邊，急切地說道：“郝將軍，清軍肯定是聽到了下面的動靜，在用火把和石塊試探位置。我們要不要加快速度？再慢下去，地道口被發現，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郝尚久眉頭緊鎖，手指緊緊攥著刀把。他沉吟片刻，目光掃過遠處城牆上的火光，又看了看地道口忙碌計程車兵，最終咬了咬牙：“加快速度！讓挖掘的弟兄們分班輪換，每班半個時辰，不許停歇！同時，找下文督師，請求神機營加大火力，把城牆上的清軍壓制下去，給地道里的弟兄們爭取時間！”
“遵令！” 餘龍應聲而去，腳步急促。
明軍的神機營立刻響應。陣中的十二門弗朗機炮同時開火，炮彈帶著呼嘯聲飛向城頭，“轟！轟！轟！” 的爆炸聲接連不斷，城牆上的清軍被打得抬不起頭，牛油燈被炸燬了十餘盞，城牆磚崩裂飛濺，不少清軍士兵被炮彈碎片擊中，慘叫著倒下。趁著這個機會，地道內計程車兵們加快了挖掘速度，鐵鍬揮舞得更快，泥土被源源不斷地運出，堆在地道口後方，再由專門計程車兵用草蓆和樹枝掩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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