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本該是草長鶯飛、煙雨朦朧的時節，可南京城外的明軍大營，卻被一層凝重的殺氣籠罩。中軍帳內的牛油大燭燃得正旺，燭火跳躍間，將帳壁上懸掛的《大明疆域圖》映照得忽明忽暗，圖上用硃筆圈出的南京城，像一顆被重兵圍困的孤星，在江淮大地上閃爍著岌岌可危的光。而連線滁州與南京的六合一線，被密密麻麻的紅點標註著，那是明軍精心佈下的死亡陷阱。
永曆帝朱由榔身著明黃龍紋常服，腰間繫著玉帶，雖身形略顯單薄，面色帶著常年奔波留下的蒼白，卻眼神清亮，透著一股與傳聞中 “懦弱” 截然不同的堅毅。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案几上的白瓷茶盞，茶盞裡的雨前龍井早已涼透，葉片沉在杯底，像是沉澱的歲月。帳外傳來隱約的號角聲，混雜著士兵操練的吶喊，還有遠處南京城頭偶爾響起的炮聲，這些聲響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亂世之中最驚心動魄的樂章。
“李國泰。”
朱由榔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打破了帳內的沉寂。站在帳下的錦衣衛指揮使李國泰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恭敬：“臣在。”
李國泰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容冷峻，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常年從事諜報工作的警惕。他追隨永曆帝多年，從肇慶到廣州，再到如今的南京城外，始終忠心耿耿，一手搭建起大明的錦衣衛情報網路，只是面對南京這座被洪承疇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的城池，他也倍感吃力。
“南京城內的情況，打探得如何了？”
朱由榔緩緩抬眼，目光落在李國泰身上，“朕想知道，那些前朝勳貴，還有城中百姓，是否有響應我大軍的跡象？”
聽到這個問題，李國泰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愧疚：“回陛下，臣失職。錦衣衛在南京城內佈局時日尚短，洪承疇此人老奸巨猾，對城內勳貴、士紳監視極嚴，各府第外皆有清兵晝夜值守，來往信件皆需仔細查驗，臣派去的暗探難以深入接觸。截至目前，尚無任何勳貴明確表示願意響應我軍，就連一些暗中與我朝有過聯絡的舊臣，也因懼怕洪承疇的雷霆手段，不敢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臣已令暗探在城中散佈流言，言說陛下親率王師北伐，各地義軍紛紛響應，大清氣數已盡。城中百姓多有竊竊私語者，對清兵的橫徵暴斂早已怨聲載道，只是礙於兵威，不敢發作。”
朱由榔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這不關你的事。洪承疇久歷沙場，深諳治民之道，南京城被他把持多年，想要一朝瓦解其內部，本就不易。”
他站起身，走到帳壁前，目光落在地圖上的六合方位，眼神悠遠，“南京是太祖皇帝定鼎之地，紫金山下埋著列祖列宗的陵寢，城中的宮殿樓宇，皆是大明百年基業的見證。朕數次下令暫緩強攻，便是怕洪承疇狗急跳牆，縱火焚燒宮城，屠戮百姓，那樣即便收復南京，也將留下千古遺憾。”
帳內的幾位將領聞言，紛紛點頭附和。豫國公金聲恆上前一步，甕聲甕氣地說道：“陛下聖明！洪承疇這老賊守城確實有一套，前幾日郝將軍的土工作業，都快要挖到城牆根下了，卻被他派來的細作察覺，提前引爆了我們埋好的炸藥，白白折損了數百弟兄。不過陛下放心，如今我軍援軍源源不斷，湖廣的堵督師派來了袁宗第、馬進忠等人支援，城中清兵已是強弩之末，銳氣盡失！”
一旁的建武侯王得仁也介面道：“豫國公所言極是。末將昨日派人偵查，發現南京城頭的清兵多有疲憊之色，守城的火炮也減少了發射頻率，想來是城內糧草彈藥已漸漸不支。只要我軍持續施壓，再切斷其外援，不出一月，南京城必破！”
朱由榔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的將領們，神色變得愈發堅定：“文督師昨夜與朕徹夜長談，結合各路軍情分析，譚泰率領的六萬清軍主力在滁州被胡一青將軍死死拖住，如今已是進退兩難。多爾袞急於解救南京之圍，必定會下令譚泰孤注一擲，繞道六合馳援 —— 滁州至六合唯有兩條路徑，一是沿滁河古驛道而行，穿丘陵、過淺灘，雖近卻險；二是走沿江平原，雖平闊卻需繞行百里，譚泰急於趕路，必選滁河古道。”
他走到案几前，指著上面鋪開的軍事地圖，指尖劃過滁州至六合的線路，繼續說道：“朕與文督師已定下計策：以金聲恆、王得仁二位將軍為主力，率領四萬大軍，繼續圍攻南京城，務必牽制住城中主力，不讓洪承疇有絲毫喘息之機；郝永忠將軍與塔天寶將軍率領兩萬步軍，配合廣東水師的冷允登總兵，從水路進攻，封鎖秦淮河入江口，切斷城內糧草補給；袁宗第、馬進忠二位將軍率領一萬七千人馬，已率先趕赴六合，在滁河‘皋舟之隘’與金牛山之間佈防 —— 此段古道最是險要，兩側丘陵夾峙，中間滁河環繞，正是伏擊的絕佳之地；另外，文督師將親自調集黨守素、劉芳亮、徐勇三位將軍麾下的兵馬，再加上京營精銳及朕帶來的秘密部隊，合計五萬人，連夜趕赴六合，與袁、馬二位將軍匯合，形成‘前堵後截、兩翼包抄’之勢，務必將譚泰的兩萬滿蒙八旗鐵騎悉數殲滅！”
說到 “秘密部隊” 四字時，朱由榔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這支部隊戰鬥力極強，是他此行收復南京的殺手鐧，一直未曾輕易動用。
“至於蘇州方向，”
朱由榔的手指在地圖上蘇州的位置一點，“秦拱明、戚元功、李元胤、謝志良四位將軍已率領五萬大軍，將多鐸的殘部圍困在蘇州城下。多鐸麾下的兩白旗精銳折損過半，戰馬死傷殆盡，已是強弩之末，只要我軍擊潰譚泰援軍，再集中兵力攻打蘇州，多鐸必敗無疑！”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語氣鏗鏘有力：“諸位將軍，譚泰、多鐸兩路援軍，是南京城最後的希望。只要將這兩路援軍徹底殲滅，南京城內的清兵便會軍心大亂，洪承疇縱有通天本事，也無力迴天！到那時，城中勳貴百姓見援軍覆滅，必當紛紛響應，開門獻城，我大明光復故都，指日可待！”
帳內的將領們聞言，無不熱血沸騰，紛紛單膝跪地，齊聲高呼：“臣等遵旨！願為陛下效死力，光復南京，重振大明！”
“好！” 朱由榔大聲道，“傳朕的命令，今夜三更，黨守素、劉芳亮、徐勇三位將軍率領五萬大軍，悄悄拔營，沿秦淮河支流繞路趕赴六合，務必隱蔽行軍，不得走漏半點風聲！袁宗第、馬進忠二位將軍在六合加固防禦，於滁河古道埋設炸藥、佈置拒馬，在丘陵之上架設火炮，靜候譚泰自投羅網！”
“遵旨！” 三位將領齊聲應道，眼中閃爍著必勝的光芒。
夜色漸深，南京城外的明軍大營裡，一場悄無聲息的調動正在進行。五萬大軍熄滅了營中的火把，只憑著微弱的月光辨認方向，士兵們腳步輕盈，馬蹄被厚厚的布條包裹，聽不到一絲聲響。他們沿著秦淮河支流的堤岸前行，沿途的渡口早已被明軍控制，漁船作為擺渡工具，悄無聲息地將部隊送過河道。負責警戒的哨兵隱匿在蘆葦叢中，嚴密監視著周圍的動靜，確保大軍行軍路線的安全。六合境內的丘陵崗地連綿起伏，正好為大軍的隱蔽提供了天然屏障，遠遠望去，只能看到隱約的黑影在夜色中移動，如同暗夜中的幽靈。
與此同時，滁州城下的清軍大營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譚泰焦躁地踱步在中軍帳內，臉上滿是陰霾。他身材高大，面容粗獷，額頭上的青筋突突跳動，眼中佈滿了紅血絲，顯然已是多日未曾安睡。帳內的燭火被風吹得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帳壁上，像是一頭困獸在掙扎。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收到了攝政王多爾袞發來的八百里加急詔書。詔書用嚴厲的措辭斥責了他在滁州的拖延，命令他若三日內不能攻破滁州，便即刻放棄攻城，留一萬漢軍旗兵力牽制胡一青，率領大軍主力繞道六合，晝夜兼程直撲南京，解救南京之圍。詔書中還明確指出，若因他的延誤導致南京失守，多鐸有失，便將他革職查辦，押解回京問罪，夷其三族。
“啪” 的一聲，譚泰將手中的詔書狠狠摔在案几上，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地。
“多爾袞！你這是要置我於死地！” 他咬牙切齒地罵道，額頭上的汗珠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下來，浸溼了身上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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