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晨霧還沒散盡，城牆上的硝煙已凝成青黑色的雲。紅衣大炮的轟鳴震得城磚簌簌發抖，每一次炮口噴吐火舌，都能在雉堞間撕開一道血口子。
喀喀木提著染血的順刀，靴底踩著焦糊的木屑和碎肉，嘶啞地吼著：“補上去！把缺口堵死！” 他身後的滿洲八旗精銳個個甲冑染血，棉甲外罩的鎖子甲被火藥燻得發黑，卻依舊握著牛角弓，箭矢如流星般射向城下蟻附而上的明軍。
城根下，金聲恆勒住戰馬，猩紅披風在炮火中獵獵作響。他拔出腰間佩刀，刀尖直指城牆：“王得仁、塔天寶！陛下把廣州運來的二十門紅衣大炮全撥給了咱們，是讓咱們揚威的！佯攻也要打出雷霆之勢，讓城裡的韃子不敢分兵！”
王得仁應聲揮動令旗，身後的明軍步兵立刻推著雲梯車向前衝鋒，盾牌手結成緊密的方陣，擋住城上射來的箭雨。塔天寶則率領水軍戰船，沿著秦淮河直逼水門，船上的弗朗機火炮輪番轟擊，水柱混著碎木片沖天而起。
冷允登站在旗艦船樓，親自操控一門千斤佛郎機，炮口對準水門的鐵柵欄。“放！” 隨著他一聲令下，火炮轟然作響，鐵彈帶著呼嘯擊穿柵欄，木屑飛濺中，明軍水兵紛紛跳上城頭，與守軍展開白刃戰。
城牆上的湯國祚扶著雉堞，胸口劇烈起伏。他的棉袍被汗水浸透，手腕痠痛得幾乎握不住長槍，身旁的家丁已經倒下了三個，城磚上的血漬順著磚縫往下淌，匯成蜿蜒的血溪。
“李兄，你看趙之龍那廝！” 湯國祚壓低聲音，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城樓。趙之龍正叉著腰，對著幾個明朝勳貴破口大罵：“廢物！連個城頭都守不住！再後退一步，老子把你們全推下去填護城河！”
李述祖苦笑一聲，眼角瞥見不遠處的大興伯鄒存義的屍體 —— 昨日明軍一炮轟塌了雉堞，鄒存義躲閃不及，半個身子被埋在磚石下，腦漿混著鮮血糊在城牆上，那雙眼圓睜的眸子至今還透著驚恐。
“幸好有祖寬這個晚輩說情，不然咱們早就成了韃子的擋箭牌。” 李述祖攥緊長槍，指節發白，“只是這般死守，南京城能撐多久？”
湯國祚還沒來得及回應，又一輪明軍炮火襲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城牆上的青壯們嚇得魂飛魄散，有人想往後退，被趙之龍的親兵一刀砍倒：“誰敢退？這就是下場！” 血腥氣瀰漫在城頭，與硝煙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喀喀木看著城下悍不畏死的明軍，眉頭緊鎖 —— 南京被圍已有半月，明軍攻勢愈發猛烈，而譚泰和多鐸的援軍卻遲遲未到，再這樣下去，城池遲早要破。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譚泰與何洛會，正率領著兩萬八旗大軍，一頭扎進了滁河 “皋舟之隘” 的死亡陷阱。
皋舟之隘是滁河沿岸的一處狹長山谷，兩側山壁陡峭如削，高達百餘丈，中間只有一條不足三丈寬的小道，恰如咽喉之地，道旁叢生的荊棘被晨露打溼，沾著點點寒光。
譚泰騎在一匹烏騅戰馬上，焦躁地揮舞著馬鞭，催促著部隊：“加快速度！南京城危在旦夕，耽誤了救援，咱們都得掉腦袋！” 他身後的滿洲八旗士兵個個神色凝重，身上的三層甲（內棉甲、中鎖子甲、外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腰間的順刀、背上的牛角弓，都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利器。何洛會率領的蒙古八旗則緊隨其後，輕騎兵們牽著戰馬，腳步匆匆，馬鞍旁的箭囊裡裝滿了透甲錐和梅針箭，馬蹄踏過溼滑的石板路，濺起細碎的泥點。
這支大軍連夜趕路，士兵們早已疲憊不堪。滿洲八旗士兵隨身攜帶的炒米已經吃完，不少人嚼著乾硬的肉乾，嘴唇乾裂起皮，滲出血絲，吞嚥時牽扯著喉嚨生疼。蒙古八旗的騎兵們則時不時拍打戰馬，讓疲憊的坐騎保持清醒 —— 他們每人標配三匹戰馬，此刻已有不少馬匹倒在路邊，口鼻溢血，只能靠剩餘的馬匹馱運輜重，糧車的車輪在小道上留下深深的轍痕，與散落的馬蹄印交織在一起。
“將軍，此處地形險要，兩側山壁高聳，小道狹窄，若有敵軍埋伏，我軍首尾難顧，會不會有埋伏？”
何洛會策馬來到譚泰身邊，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他常年征戰，對這種易守難攻的地形有著天然的警惕，手指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譚泰不耐煩地擺手，眼神中滿是不屑：“明軍主力都在圍攻南京，傾盡全力尚且難以破城，哪裡還有兵力在此設伏？再說，就算有小股游擊隊，也擋不住咱們八旗精銳的鐵蹄！”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破曉的微光已經照亮了山尖，晨霧在山谷間緩緩流動，“再往前趕三十里，就能與南京守軍匯合，到時候前後夾擊，定能將明軍擊潰，到時候軍功爵位，少不了你的份！”
何洛會還想勸說，卻見譚泰已經策馬向前，馬蹄揚起的塵土迷了他的眼，只得無奈地搖搖頭，勒住韁繩，對著身後的親兵喊道：“傳令下去，加快行軍速度，注意警戒兩側山壁，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 親兵應聲而去，蒙古八旗計程車兵們紛紛抽出腰間的短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密林，腳步卻絲毫不敢放慢。他不知道，此刻的山壁之上，數千明軍早已嚴陣以待，呼吸都壓得極輕，生怕暴露行蹤。
文安之站在山頂的指揮台，手裡握著一架西洋望遠鏡，鏡筒上還刻著葡萄牙文的銘文。他看著八旗軍源源不斷地進入山谷，隊伍拉得長達數里，如同一條黑色的長蛇，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傳令下去，待敵軍全部進入隘口，前隊過了鷹嘴崖，後隊還未出落馬坡，聽我號令，首尾夾擊！” 他身邊的親兵立刻舉起一面紅色的令旗，朝著山壁兩側的密林揮動了三下，訊號如同漣漪般迅速傳遞開來。
山壁左側的密林中，馬進忠的部隊早已埋伏就緒。他身著一件玄色棉甲，甲冑上縫著細密的銅釘，手持一把虎頭大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芒。他計程車兵們大多握著長槍和腰刀，身上的棉甲輕便靈活，適合近戰，每個人都趴在潮溼的草叢中，身上蓋著樹枝和落葉，只露出一雙雙警惕的眼睛，死死盯著山下的小道。
“都給我聽好了，待會兒聽炮聲為號，先放滾石擂木，再衝下去廝殺！誰要是敢退縮，軍法處置！” 馬進忠壓低聲音，語氣嚴厲，眼神銳利如鷹，掃過每一個士兵的臉。
山壁右側的密林中，袁宗第則率領著忠貞營精銳，前排的火銃兵們趴在草叢中，槍口對準山谷小道，火藥袋掛在腰間，火繩已經點燃，滋滋作響，火星在潮溼的空氣中微微跳動。後排的弓箭手們則搭箭拉弓，箭簇對準了小道上方的天空，只待號令便可傾瀉箭雨。
“火銃兵聽令，第一排射擊後立刻裝填，第二排跟上，不許放空槍！弓箭手瞄準敵軍騎兵的戰馬，打亂他們的陣型！” 袁宗第低聲下令，手指緊緊攥著腰間的佩刀，指節發白。
山谷深處，神機營的一萬士兵埋伏在一處凹陷的窪地中，周圍用樹枝和泥土偽裝得嚴嚴實實。卜應龍和卜應鳳兄弟倆親自檢查著紅衣大炮的炮口，確保火藥裝填到位，炮身被固定在堅實的木架上，下面墊著厚厚的石板，防止後坐力過大導致火炮移位。
“大哥，這韃子來得正好，咱們正好試試廣州運來的新炮！聽說這炮能打三里地，穿透力比老炮強一倍！” 卜應鳳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語氣中帶著興奮，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身。
卜應龍點點頭，目光堅定：“記住，集中炮火轟擊敵軍中軍的糧車和旗手，先打亂他們的指揮，再分割包圍，逐個殲滅！” 他身後的炮兵們紛紛應聲，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神情，有的在調整炮口角度，有的在檢查火藥引線，忙而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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