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元年四月三十，暮春的揚州城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中。護城河水泛著灰綠的濁浪，岸邊長滿半枯的蘆葦，風一吹便發出沙沙的嗚咽，像是在為這座飽經劫難的古城哀悼。
城頭上，清軍的旗幟蔫蔫地垂著，旗杆底部積著暗紅的血痂，那是兩日前試圖逃跑計程車兵被斬首後留下的痕跡。磚縫裡還嵌著去年兵燹的焦黑木屑，與新濺上的暗紅血點交織，宛如一幅殘破的血色畫卷。
劉澤清身披玄色織金鎧甲，鎧甲上的鎏金紋飾已被硝煙燻得發黑，腰間佩刀的刀鞘磨出了包漿。他手扶垛口站在西門城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年近五十的他鬢角已染霜華，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眸此刻佈滿血絲，眼窩深陷，顯然是連日不眠不休。望著城外漫山遍野的明軍大營，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舌尖嚐到一絲苦澀的鐵鏽味 —— 那是緊張到極致時牙齦滲血的滋味。
自南京光復的訊息傳到揚州，他還強作鎮定，下令緊閉四門，在城內大肆搜刮富戶糧餉，將鹽商們窖藏的白銀熔鑄成錠，試圖用金銀穩住軍心。可如今，明軍水陸並進的聲勢，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僥倖。尤其是昨日收到探報，大明平虜候林察親率廣東水師馳援，與南康水師白之裔部會師長江，這讓本就捉襟見肘的城防雪上加霜。
“大人，您看！”
副將馬化豹快步上前，鎧甲碰撞發出急促的脆響，他手指著長江江面，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那是林察的帥旗！紅底黃紋，繡著‘平虜’二字，錯不了！”
劉澤清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江面上帆影如林，數十艘戰船排著雁形陣駛來，船舷兩側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揚州城，炮身上的西洋鑄炮銘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最前方的旗艦上，一面 “明” 字大旗迎風招展，旗下立著兩員將領：左側身披銀甲的是南康水師統領白之裔，右側穿烏金鎧甲、手持令旗的，正是剛從南京馳援而來的水師都督林察。緊隨其後的，是數百艘滿載兵士的漕船，船頭計程車兵們手持長槍，陣列森嚴，槍尖映著日光，殺氣騰騰。
“怎麼還有陳邦彥的廣東水師……” 劉澤清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滲出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陳邦彥的人剛到，林察又帶著戰船趕來，這是要斷我水路退路啊！” 如今滿清江南水師全軍覆沒，揚州的水路補給線已被明軍水師徹底切斷，城中存糧僅夠支撐十日，這孤城已成絕境。
更讓他心驚的是陸上的明軍。東、南、北三面城下，明軍大營連綿數十里，營寨之間炊煙裊裊，鼓聲陣陣，竟晝夜不絕。中軍大營的帥旗高逾三丈，上寫 “李元胤” 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左側是 “黨守素”，右側是 “劉芳亮”，皆是明軍中赫赫有名的悍將。
劉澤清麾下計程車兵們趴在城牆上，望著城外的明軍，一個個面如死灰，握著兵器的手不住地發抖。
有個年輕士兵的火銃不慎滑落，“哐當” 一聲砸在城磚上，他嚇得面無人色，慌忙撿起，卻被身旁的隊正狠狠踹了一腳。
“大人，滁州大敗後，弟兄們早就嚇破了膽。”
副將鄭隆芳湊上前來，壓低聲音，氣息因緊張而有些急促，“譚泰大將軍戰死的訊息傳開，軍中逃兵就沒斷過。這幾日您靠著家丁彈壓，才勉強穩住局面，可再這麼下去，不等明軍攻城，城裡就得先亂起來了！”
他說著，指了指城牆下的民房區，“昨日城西坊市就有百姓聚眾鬧事，說要開啟城門迎明軍，還是家丁隊去彈壓了才平息。”
劉澤清默然不語。他心裡清楚，鄭隆芳說的是實情。六合一戰，清軍援軍主力被明軍擊潰，譚泰、何洛會戰死，在滁州城下見勢不妙的他率領殘部退守揚州，一路上損兵折將，原本三萬餘人的隊伍如今只剩二萬餘人，士氣早已跌至谷底。
進城後，他縱容士兵劫掠百姓，雖然搶到了不少糧餉，卻也讓軍民關係徹底破裂。如今明軍圍城，城裡的百姓巴不得明軍早日進城，士兵們更是人心惶惶，每日都有士兵趁著夜色翻牆逃跑，若不是他的三千家丁隊日夜巡查，嚴厲彈壓 —— 抓到逃兵便當眾斬首，懸首城門 —— 恐怕早就有人開啟城門投降了。
就在這時，城外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鼓聲，三通鼓罷，明軍的試探性攻擊開始了。這是林察水師與李元胤陸軍會師後的首次協同進攻，顯然是為了摸清揚州城防的虛實，發掘守城弱點。
“準備迎敵！”
劉澤清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刀刃出鞘的寒光映得他眼底發亮，大喝一聲，“弓箭手就位！火銃手點火！滾石擂木備好，敢退後者，立斬！”
城牆上的清軍士兵們如夢初醒，慌忙各就各位。弓箭手拉滿弓弦，箭矢搭在弦上，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火銃手點燃引線，藥捻子 “滋滋” 作響，冒出細小的青煙；民夫們則將沉重的滾石、擂木搬到垛口旁，一個個氣喘吁吁，臉上滿是恐懼。劉澤清的家丁隊手持大刀，在城牆上來回巡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盯著每一個士兵的動作。
江面上的明軍水師率先發難。林察與白之裔對視一眼，白之裔舉起令旗，高聲喝道：“開炮！”
數十艘戰船同時開火，“轟隆 —— 轟隆 ——” 西洋火炮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炮彈呼嘯著飛向城牆，砸在磚石上迸發出耀眼的火花。
城牆劇烈震顫，不少士兵被震得頭暈目眩，站立不穩，有幾個新兵甚至直接癱倒在地，被家丁隊一腳踹起。
有幾發炮彈恰好落在城牆的垛口上，磚石飛濺，當場砸死了兩名清軍士兵，鮮血瞬間染紅了城牆。其中一名士兵的頭顱被炮彈擊碎，腦漿與鮮血混在一起，濺到旁邊士兵的臉上，那士兵慘叫一聲，竟嚇得丟掉兵器，轉身就跑，剛跑兩步就被家丁隊的刀砍倒在地，鮮血噴濺在城牆上，與之前的血跡融為一體。
“快，把盾牌舉起來！結成盾陣！”
馬化豹大聲呼喊，聲音因嘶吼而變得沙啞，他親自扛起一面厚重的木板盾牌，指揮士兵們在垛口後組成防線，抵禦炮彈的衝擊。盾牌相撞的 “砰砰” 聲與炮彈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慘烈的戰歌。
與此同時，陸上的明軍也發起了進攻。李元胤親自率領步兵，推著雲梯向城牆逼近。步兵方陣前方，是手持藤牌計程車兵，他們邁著整齊的步伐，一步步靠近護城河邊，藤牌在陽光下排列如牆，密不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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