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的西門樓子上，清軍的黃龍旗耷拉著，像塊浸了水的破布。城樓下，劉澤清揹著手來回踱步，靴底碾得青石板咯吱響，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身邊的親信馬化豹瞧著主將焦躁的模樣，又瞥了眼遠處天際線下隱約可見的明軍大營，忍不住低聲道：“將軍，孫勇這一去都快兩個時辰了，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劉澤清停下腳步，狠狠瞪了他一眼：“慌什麼？孫勇是老子一手提拔起來的，膽識口才都屬上乘，定能把話傳到李元胤耳朵裡。”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自個兒降清兩年，從滁州來到這揚州城裡，又是刮地三尺，百姓們恨得牙癢癢，這會兒明軍兵臨城下，若是李元胤不肯接納，或是要算舊賬，他這條小命怕是難保。更讓他坐立不安的是，手下那些綠營兵早就沒了戰心，一個個蔫頭耷腦，再守下去，不等明軍攻城，自個兒人就得先反了。
就在劉澤清心神不寧之際，城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眼睛一亮，快步衝到城樓邊，順著瞭望孔往下一看，果然是孫勇騎著快馬飛奔而來，身後沒跟著半個明軍，看樣子是單獨回來的。
“快開城門！” 劉澤清高聲下令。
吊橋緩緩放下，城門吱呀作響地裂開一道縫，孫勇催馬進城，剛一勒住韁繩，就被劉澤清拽了下來：“怎麼樣？李元胤怎麼說？”
孫勇抹了把臉上的汗，喘著粗氣道：“將軍，成了！李將軍說，陛下有旨，真心歸順者既往不咎，量才錄用！只是…… 只是他問您為何早不降晚不降，偏等到這會兒才來接洽。”
劉澤清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眉：“你怎麼答的？”
“小人照將軍您的意思，說您之前是擔心性命和兵權，如今見明軍兵強馬壯，陛下寬厚，才下定決心反正。”
孫勇頓了頓，又道，“李將軍沉吟了半晌，說若是真心投降，就得無條件開啟城門，讓明軍進城接管防務，不得傷害百姓。還說，現在投降，能不能繼續掌兵權，得看陛下聖裁，但他會向朝廷保舉您。”
“還有這等事？”
劉澤清心裡嘀咕起來，沒了兵權，那跟拔了牙的老虎有啥區別？可轉念一想，眼下明軍勢大，能保住小命就不錯了，兵權的事兒，日後再慢慢圖謀。
他正琢磨著，孫勇又道：“李將軍給了一個時辰的期限，讓咱們開啟西門，他派副將王虎帶小隊進城接管。若是超時，就下令攻城，到時候玉石俱焚！”
“一個時辰？”
劉澤清一驚，連忙道，“快！傳令下去，開啟西門，讓士兵們都放下兵器，到指定地點集合，不許擅自行動！還有，告訴城裡的弟兄，誰要是再敢傷害百姓，老子先宰了他！”
馬化豹等人連忙領命而去。不多時，揚州城的西門緩緩開啟，劉澤清帶著馬化豹、鄭隆芳、姚文昌等親信，換上了便服，恭恭敬敬地站在城門兩側等候。街道兩旁，百姓們躲躲閃閃，眼神里滿是畏懼和怨恨，沒人敢說話，只有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
劉澤清感受到百姓們的目光，臉上有些發燙，下意識地把頭扭向一邊。他心裡清楚，自己在揚州做了不少缺德事，搶糧搶錢，強徵民夫，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自己要降明瞭，這些百姓怕是巴不得他早點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一支明軍小隊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將領，身披玄甲，腰佩長刀，正是李元胤的副將王虎。他勒住馬韁，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見城中百姓雖面帶驚懼，卻無絲毫敵意，城門口的劉澤清等人也是一副恭順的模樣，心中稍稍放下了些警惕，但依舊不敢大意。
王虎翻身下馬，走到劉澤清面前，沉聲道：“劉大人，在下王虎，奉李將軍之命，前來接管揚州城防務。請你即刻下令，讓城中所有清軍士兵放下兵器，到校場集合，不得擅自行動！另外，派專人帶我去檢視城門、府庫、糧倉等要害部位，若是有半點差池，休怪我不客氣！”
“王將軍放心，放心！”
劉澤清連忙點頭哈腰，“我已經傳令下去了，士兵們都會放下兵器，聽從你的安排。來人，快帶王將軍去檢視各處！”
一旁的親兵連忙上前，領著王虎帶來的明軍士兵，分頭去接管城門、府庫和糧倉。王虎則留在原地，指揮著手下士兵在城門附近佈防，同時讓人仔細清點進城的清軍人數，核對軍備物資的數量，一一記錄在案。他心裡清楚，劉澤清這等人反覆無常，誰知道是不是假投降？必須小心謹慎，不能出任何紕漏。
而此時，明軍的中軍大營裡，李元胤正和幾位將領商議著。帳內燈火通明，案几上擺著揚州城的地形圖。
林察和李元胤一同跟著永曆皇帝南征北戰，關係緊密，他捻著鬍鬚道：“元胤，劉澤清此人反覆無常，當年先是降闖，後又降清，如今見我軍勢大，又想來降明，此等小人，不可輕信啊！”
黨守素也附和道：“林將軍說得對！劉澤清在揚州作惡多端，百姓對他恨之入骨，他突然投降，說不定是緩兵之計，想趁機囤積力量，日後再反。咱們得多加防備，不能讓他鑽了空子！”
劉芳亮沉聲道：“依我看，不如趁他開啟城門，直接將他拿下，以絕後患！揚州城已經到手，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何必冒這個險？”
李元胤坐在主位上，眉頭微蹙，緩緩道：“三位將軍的顧慮，本將軍也考慮過。劉澤清此人確實不可信，但陛下有旨，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爭取更多的人歸順。若是咱們一上來就拿下他，難免會讓其他想投降的清軍將領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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