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屠把工業骨鑽從裝備堆裡拎起來的時候,Rep的一根觸鬚忽然從塌陷坑底彈了出來,觸鬚尖端在空中劃了一個極短的弧線,擋在骨鑽前面。
“不是鑽門。門體是滄溟合金,骨鑽的碳化鎢鑽頭在滄溟合金上最多鑽進去三毫米就會崩刃。”Rep的聲音依然是那副沒有平仄的電子合成音,但觸鬚的動作出賣了它——它的觸鬚尖端在骨鑽手柄前面極輕微地左右擺動,是人類在說“不對”之前下意識搖頭的頻率,“門體本身不需要破壞,需要清理的是壓在門框兩側的混凝土碎塊和變形的軌道殘骸。軌道殘骸有一根工字鋼的翼緣卡在了門框和塌方坑壁之間,這根工字鋼才是阻礙門體開啟的關鍵——它的截面是標準的25號工字鋼,腹板厚度十毫米,翼緣寬度一百二十毫米,被氣浪從軌道上掀飛之後卡在門框上方的滄溟合金橫樑和混凝土碎塊之間,形成了預應力卡點。如果不把這根工字鋼切斷,即使把周圍的碎石全部清開,門也打不開。”
“切斷工字鋼需要多久?”
“角磨機配碳化矽切割片,單次切割翼緣約三分鐘,兩片翼緣加腹板一共需要四刀,加上換切割片和冷卻的時間,大約二十分鐘。但必須在切割前把工字鋼兩側的混凝土碎塊全部清乾淨,否則切割片碰到碎塊會崩片。”Rep把工字鋼的三維掃描圖投在站臺牆上,每一處卡點的受力方向和預應力數值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這就是我說的陷阱——不是神諭系統設定的,是塌方本身形成的力學陷阱。工字鋼在卡入時承受了上方將近兩噸的混凝土碎塊的重量,翼緣被壓成了極細微的彈性彎曲。如果你不先頂起碎塊就直接切工字鋼,切到腹板最後一刀的時候工字鋼會瞬間回彈,回彈力會把切割片崩斷,碎片會往切的人臉上飛。”
寧哲蹲在坑口邊緣,拿手電筒照著那根被Rep標註出來的工字鋼。工字鋼的翼緣確實卡在門框上方的滄溟合金橫樑和一塊至少半噸重的混凝土板之間,翼緣表面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不是切割痕,是受壓之後的塑性變形。他拿手指摸了一下凹痕的邊緣,金屬表面是冰涼的,凹痕兩側有極細微的應力裂紋,裂紋走向和Rep標註的預應力方向完全一致。
“這不是普通的塌方。混凝土板掉下來的時候本來不該正好卡在工字鋼翼緣上——塌方是隨機的,但這塊混凝土板的落點太精準了。它不偏不倚剛好壓在翼緣的預應力集中點上,把整根工字鋼變成了一個被壓緊的彈簧。”寧哲站起來,拿扳手輕輕敲了一下混凝土板的邊緣,響聲很悶,沒有空腔,“這塊板是被什麼東西引導著落在工字鋼上的。不是巧合。”
“切門的人。”夜七的聲音從換乘通道入口傳來。他蹲在捲簾門旁邊,把從礦洞鐵門縫裡撿回來的那枚砂輪殘片放在膝蓋上,拿匕首尖輕輕撥動著殘片邊緣的碳化矽顆粒,“他在礦洞裡切了一半停了,不只是在擔心弄壞地震計的主艙門——他也是為了讓塌方的碎石形成保護性卡點。如果後來有人想硬開門,工字鋼裡的預應力會先彈碎切割片,再彈傷開門的人。他封門的手法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他先焊死門縫,然後在撤離的路上故意引發可控的小範圍塌方,把工字鋼卡在門框上方。這不是逃跑,是設定屏障,一步一步地設。”
“他設定了不止這一道屏障。”Rep把觸鬚從坑底收回來,沿著塌方區的邊緣掃了一圈,“除了工字鋼預應力卡點之外,我在塌方碎石的間隙裡檢測到了至少還有幾個預設的力學薄弱點——有兩塊混凝土板被用滄溟焊條從背面點焊在了一起,焊縫很淺,不足以承重,但一旦有人站在上面用力撬別的碎石,焊縫會崩開,人會和腳下的立足點一起往下陷。在坑底右側靠近門框的那片碎石堆下面埋著半截被砸斷的熒光燈管——燈管裡灌的不是熒光粉,是滄溟防護凝膠的固化殘渣。殘渣在接觸空氣幾秒後會釋放極微量的催淚性氣體,是前紀元實驗室用來緊急疏散人員的最常用阻隔配方。他不打算炸死任何人,只是想為開門爭取時間,一步步把人逼退。”
“他不是在封門。”林燼站起來,把手電筒咬在嘴裡,從寧哲手裡接過角磨機,“他是在守門。他把門封死之後沒有離開,而是在門外面設了幾道關卡——每一道關卡的目的都不是殺人,是拖延。拖延到他自己回來。他怕有人在他不在的時候把門開啟,所以他先把門焊死,再引發塌方壓住門,再在塌方里埋下這些力學陷阱和催淚氣體。這些東西不是隨機佈置的——工字鋼卡點的力學原理、焊點薄弱面的設計、催淚氣體的劑量,全是精確計算過的。”
“結果他自己沒回來。”鐵屠把骨鑽放在地上,重新拎起消防斧。
“他在地鐵站裡救了王奎,耽誤了時間。救人之後他沒來得及回到這扇門前檢查他的陷阱還在不在——他直接去了下一個需要封死的門。礦洞那扇是第一個,地鐵站這扇是第二個,他手裡應該還有需要去封的第三扇。但他沒回來——說明他在去第三扇門的路上出了事。”林燼把角磨機的保險推開,切割片在空轉中發出尖銳的嗡鳴,“Rep,工字鋼翼緣兩側的混凝土碎塊需要頂起來多高才能釋放預應力?”
“三釐米。只需要三釐米。翼緣的彈性彎曲幅度大約是二點七毫米,頂起三釐米足以讓翼緣完全脫離混凝土板的壓迫面。”Rep伸出觸鬚在站臺牆上的三維掃描圖上標出支撐點,“不是從上面頂——是從側面。工字鋼翼緣左側有一塊被卡住的礦渣磚,礦渣磚後面有大概十釐米的空隙。用液壓支撐杆從空隙裡斜向撐住翼緣根部,只需要不到半噸的頂力就能把翼緣抬離壓迫面三釐米。頂起來之後切割就不會回彈。”
寧哲把液壓支撐杆扛進坑底。在經歷了警局證物室和石寨鐵礦洞之後他蹲在碎石堆上操作支撐杆的樣子已經接近一個專業支護工——先用手把支撐杆底座嵌進礦渣磚後面的空隙裡,再拿扳手慢慢旋轉加壓螺桿,每轉半圈就停下來聽一下工字鋼翼緣的金屬應力釋放聲。翼緣被抬起來的時候發出極細微的嘎吱聲,不是斷裂,是金屬彈性變形在緩慢恢復的聲響。他在支撐杆加壓到預定噸位後從坑底爬上來,把鏽水之握扳手上沾的礦渣在褲子上蹭了蹭:“頂好了。”
林燼把角磨機端穩,切割片對準工字鋼翼緣的第一刀切入。火花濺在塌陷坑溼漉漉的混凝土碎塊上嗤嗤作響,在應急燈冷白色光束下濺出一束束橙紅色火星,每一顆火星落在碎塊上都極短暫地嘶一聲就滅了。切割片在翼緣上走出一道筆直的切縫,切縫兩側的金屬被摩擦熱燒成了暗藍色。第一刀切完,他鬆手讓角磨機空轉冷卻,轉頭看了一眼Rep投在牆上的即時應力監測圖——翼緣的預應力曲線在切割之後平緩下降,沒有回彈。
然後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腹板最後一刀切完的瞬間,整根工字鋼從卡點處裂成了兩截,斷口兩側的金屬發出最後一聲沉悶的回彈悶響,然後徹底安靜下來。斷掉的半截工字鋼被寧哲用撬棍從門框上方撥開,砸在坑底碎石上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所有人等了大概五秒,確認沒有連鎖塌方之後,鐵屠把靠在坑邊的消防斧重新拎起來。
門框已經完全露出來了。3號滄溟密閉門的門體完好無損,滄溟合金表面的銀灰色氧化層在應急燈照射下泛著極淡的藍紫色。門框右下角有被補焊過的痕跡——不是滄溟原廠的焊道,是後來被人用滄溟焊條重新補焊的位置,焊道寬度和紋路和礦洞那扇鐵門的補焊痕跡完全一致,是同一個人的手法。焊道旁邊被刻了一行前紀元文字,和礦洞那道“塌方風險·非破界者勿開”同一筆跡——“此門後為墟界裂縫預測座標·已加固·勿再開”。
夜七從坑口滑下來,蹲在焊道旁邊,拿手指摸了摸焊道表面的氧化層,又拿匕首尖試著壓了一下焊道邊緣。焊道邊緣的滄溟合金沒有脆化,沒有裂紋,六千二百年後仍然和母材保持著完整的共晶結合。他把匕首收回去,將剛才順手撿起的那片帶字跡的滄溟碎屑夾進自己本子裡。
“焊道完好六千年,不是因為沒人來,是因為每個來的人看到這行字都停了。”他看著那行刻得很深的警告,用食指肚擦掉最後幾個字的塵垢,“這門後面——”
“墟界裂縫。”林燼替他把話說完,把角磨機擱在碎石堆上,走到3號門前站定。門框上刻著的那行前紀元文字被應急燈照得很清楚,每一個字的筆畫都刻得極用力,不是拿鑿子敲的,是拿角磨機的砂輪片側緣一筆一劃磨出來的——同一個人,同一把砂輪片。
(第三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