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洛把獵槍放在升旗臺臺階旁邊的時候,操場上的晨光剛好從圍牆倒刺網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塑膠跑道被踩得發白的起跑線上。他蹲下來把那雙被蘇青禾強行換掉的舊鞋墊從靴子裡抽出來放在臺階上——鞋墊前掌位置已經被踩得薄得像一張紙,左腳外側有一圈暗紅色的繭子痕跡。他把新換的減震鞋墊在靴子裡調整了一下位置,站起來踩了兩腳,腳弓支撐墊穩穩地託著足弓,踩在塑膠跑道上不再是之前那種前掌外側先著地的偏磨步態。
“舒服多了。”風洛把舊鞋墊拿起來看了看,沒扔,塞進揹包側袋裡當備用品。
寧哲從倉庫裡搬出最後一批從地鐵工程部材料庫拉回來的滄溟標準螺栓,放在實訓車間門口的工作臺上。螺栓按直徑和長度分裝在不同的小零件盒裡,每個盒子蓋上都貼了標籤。他把臺賬翻到裝備清點那一頁,把所有人的武器和防具挨個核查了一遍——鐵屠的消防斧斧刃上昨天劈狼王時砍出的細微卷刃還沒修復;夜七從狼王犬齒上取下來的匕首坯料已經在墨工的臺式砂輪機上磨出了基本輪廓,但還沒淬火;林燼的工兵鏟上套了墨工用滄溟合金剩料澆鑄的鏟刃套,套上去剛好卡在原來捲刃的位置,重量只增加了不到一百克,但硬度翻了不少;風洛的獵槍槍管被擦得鋥亮,槍托上貼著的凱夫拉縴維校準線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他自己的鏽水之握扳手被狼王撞歪的握把已經被鐵屠拿錘子在鐵砧上敲回原形,黃銅扳手頭上的老周工號在無數次打磨中反而越來越亮。
“武器全部核查完畢。缺一把匕首——夜七那把還在墨工砂輪機上沒淬完火。等墨工把狼王犬齒坯料淬完、開好刃之後,夜七就有第二把匕首了。”寧哲在匕首那一欄旁邊用鉛筆記了個備註:“待淬火”,然後把臺賬合上插回防彈衣內側口袋。
夜七靠在升旗臺旁邊的枯樹幹上,把老匕首從腰側皮鞘裡拔出來對著晨光檢查刃口。刃口上那個被狗牙崩豁的缺口已經被他自己拿磨石重新修好了,但刃口彎弧比原來短了一截——每一次崩口都得把周圍的刃口一起磨掉才能保持弧度一致,這把匕首磨了太多次,比原來短了好幾毫米。他把老匕首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插回皮鞘,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那根高強度釣魚線,手指撐著線試了一下拉力——線芯的鋼絲編織層沒有斷,還能用。他把釣魚線重新纏好放進腰包,又把從備件庫找到的另一根完整的凱夫拉替換線塞進風洛外衣口袋裡。
“凱夫拉縴維當校準線夠用了,但別拿來纏刀柄——凱夫拉吸汗會變滑,不如滄溟絕緣膠帶。”夜七把替換線口袋拍了拍。
“知道。”風洛把口袋扣好。
顧纓蹲在操場東南角,把最後一根淨化圖騰鑄鐵管從泥土裡拔出來檢查刻痕。鑄鐵管外壁被她用針管筆刻滿了一圈極細密的滄溟符文,符文邊緣在啟用之後滲出極淡的青白色熒光,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但拿手指靠近管壁能感覺到一圈極微弱的輻射涼意。她把鑄鐵管重新插回泥土裡,把周圍浮土踩實,站起來扛起洛陽鏟,從口袋裡掏出陸清漪在恢復體力期間用針管筆為她手寫的滄溟符文擴充表——紙上除了守禦圖騰和淨化圖騰之外,還多了一種她最近剛學會的圖騰:導流圖騰,能把半徑十二米內零散的神諭力場殘跡往指定方向推送,配合夜七之前用在腐屍身上的釣魚線絆索的思路,可以在圍牆外側再鋪一層感知帶,一旦有力場滲入,導流圖騰會把殘跡全部推回圍牆上的接地排迴路,Rep馬上就能定位。
“守禦圖騰的符文結構比淨化圖騰簡單,但需要的基底材料不能用鑄鐵管,得用滄溟合金剩料。墨工,你前兩天澆鑄應力分流基座時剩的那塊合金角料,能不能給我打一枚守禦圖騰的基座。”顧纓走到實訓車間門口,對蹲在臺式砂輪機前面磨匕首坯料的墨工說。
墨工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從工具包側袋裡把游標卡尺抽出來量了一下那塊合金角料的尺寸,又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極簡的六角形基座草圖,拿卡尺比了一下草圖上的安裝孔徑,說:“夠了。用角磨機切出六角毛坯,再用微型切割片開符文槽,槽深零點五毫米,寬度正好夠你用刻針填滄溟合金粉末。今天下午就能好。”
“好。”顧纓把洛陽鏟靠在實訓車間牆上,蹲到墨工旁邊看著他在草圖上標註符文槽的排列順序。墨工的草圖筆畫極其工整,每一個符文的位置、角度和深度都標得清清楚楚。六角基座六個面,正好對應淨化、守禦、導流各兩個槽,每對符文之間的角度容差都有嚴格要求。陸清漪手寫符文表上被墨工用鉛筆在旁邊加註了現代機械加工的公差範圍——滄溟標準的精度極高,但墨工用游標卡尺和微型切割片完全能複製。
蘇青禾從護理實訓室推門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用食堂冷庫凍肉煮好的肉湯,高壓鍋是從食堂後廚翻出來的,密封圈換了新的,燉出來的湯濃白泛油。她把肉湯放在升旗臺臺階上,又回去端了一鍋米飯,米飯是用塑膠廠方艙帶回來的真空大米蒸的,鍋蓋掀開的時候熱氣撲了滿臉。她把飯碗和筷子按人頭數好碼在臺階上,轉身迴護理實訓室又端了一盤冷切午餐肉——是互助組老孫頭從石寨山莊儲藏室搬出來沒捨得吃的那盒,日期還在保質期內。
鐵屠從圍牆上翻下來,走到升旗臺旁邊拿了一碗米飯,把冷切午餐肉往飯裡一埋,蹲在臺階上埋頭扒飯。趙淮從食堂後廚端了一鍋剛燒開的熱水擱在臺階上,自己拿了最邊上一碗飯,坐在鐵屠旁邊低頭慢慢吃。風洛把獵槍靠在臺階扶手上,端了碗飯坐在哨位掩體旁邊,一邊吃一邊拿瞄準鏡掃了一眼圍牆外面的沼澤化廢墟地帶——那片被酸雨和電纜井殘骸泡出來的軟泥區在晨光下反射出極淡的灰白色水光,視野裡沒有異常動靜。
林燼把工兵鏟插在升旗臺旁邊,端起最後一碗飯,在臺階上坐下來。寧哲拿著臺賬和鉛筆蹲在他旁邊,把所有人的武器核查結果逐條唸完,唸到夜七那欄“待淬火”時,墨工在砂輪機前頭也不回地舉手示意收到了。
“缺的不只是匕首。我們還缺一個專職的偵察人員——夜七是刺客,不是情報員。他能潛行,能暗殺,能從廢墟里摸出線索,但他不擅長和人打交道。現在我們據點在擴張,聖殿騎士團殘餘、教團外圍、還有那個冒充烈風公會的勢力,全需要主動接觸和蒐集情報。夜七一個人扛不了全部偵察任務。”寧哲把臺賬合上。
“我來。我在省隊的時候除了打靶,最大的訓練專案就是寫觀察記錄——風速、溫度、目標距離、靶場環境、射擊視窗時間,每一項都要精確記錄。廢墟里觀察環境,道理一樣。我可以接手外圍偵察和目標情報記錄。”風洛扒完最後一口飯,抬頭看著寧哲。
“你的遠距離觀測和輔助偵察確實比夜七更適合主動蒐集外圍情報。我和夜七負責暗線。”寧哲在臺賬扉頁上把偵察情報的職責分到風洛和夜七名下,又把裝備維護和物資清點分給自己和墨工,把近戰突擊分給鐵屠和林燼,把防禦、圖騰支援和滄溟遺蹟解析分給顧纓,把醫療和毒素分析分給蘇青禾。每個名字後面都對應了一長串備註明細,但沒有一個人是隻幹單一活的——風洛的備註欄裡除了“狙擊·外圍偵察”,還寫了一條“射擊訓練——可培訓據點其他人員基礎射擊”;蘇青禾的備註欄裡除了“醫療·毒素分析”,還寫著“護理培訓·周姐、老孫頭、趙淮均可協助”;墨工的備註欄幾乎被小字填滿——“精密鑄造·裝置維護·供電系統·武器製造·建築加固·通風管道檢修·兼冷庫壓縮機保養”。
林燼把寧哲的臺賬拿過來翻了一遍,每個人都被分配了不止一項任務,每一項任務都對應確切的裝備和責任人,沒有模糊地帶。小隊從最開始只有他和鐵屠兩個人擠在廢墟里啃壓縮餅乾,到現在這麼多各有所長、能把命賭在隊友手裡的成員,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和位置,每一個人都在做事。
他把臺賬還給寧哲,從臺階上站起來。操場上隊員們陸續吃完早飯各自散開——鐵屠去守圍牆,夜七去實訓車間幫墨工試淬匕首,風洛爬上屋頂哨位換防,蘇青禾端著一碗留給程曄的肉湯推門進了護理實訓室,趙淮去礦洞口加固備用電源,顧纓把陸清漪的符文表收進口袋去實訓車間門口等墨工切守禦圖騰的基座。
他把自己的碗放在臺階上,把工兵鏟從升旗臺旁邊拔出來插在揹包外側掛環上,對寧哲說:“現在所有人都有各自領域的事情了。讓他們先忙各自的,你也把機械再清點一次,等下我們幾個確認一下洩壓閥的具體位置。”他從寧哲的臺賬上撕了一小截空白處寫下“小隊定崗確認”幾個字,夾在陸沉舟筆記本末頁。
(第八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