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醫院的輪廓在晨霧裡慢慢浮現出來的時候,風洛正趴在離醫院正門三百米外一棟倒塌的居民樓五樓視窗後面。他把獵槍架在窗臺上,瞄準鏡的十字線從醫院正門的玻璃雨棚慢慢掃到急診大廳的碎玻璃門,再掃到二樓病房區被酸雨泡得起泡的窗框。他已經在這扇窗戶後面趴了整整半個小時,右眼始終貼著瞄準鏡目鏡,左眼始終閉著,呼吸壓在每分鐘不到十次。
“醫院正門雨棚塌了一半,急診大廳玻璃門全部碎裂,正門大廳裡翻倒的候診椅上有三具乾屍,乾屍表面有金色的結晶化骨刺從眼眶和肋間戳出來,結晶骨刺的排布方式和殯儀館裡從冷藏遺體身上採集的靈骨樣本不一樣——它們是往外戳的,不是順著骨小梁方向結晶。這些東西不是被動結晶化的遺體,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側用神諭力場強行把骨骼拉出來當武器的畸變體。”風洛把瞄準鏡裡的畫面透過面板共享給所有隊友。
Rep同步了風洛的瞄準鏡畫面,在每一具乾屍身上標註了金色骨刺的分佈位置和角度。骨刺不是隨機戳出來的——每具乾屍的肋骨都從腋中線位置向外翻轉戳出,兩根肱骨從肩關節脫落懸浮在半空中,所有骨刺的尖端全部朝向急診大廳最裡面那條通往住院部的走廊入口。這不是畸變體在攻擊,是它們死後還在用自己的骨骼封鎖通往住院部的通道。
“骨刺封鎖的走廊盡頭是醫院的病歷檔案室,檔案室再往裡走是婦產科病房。”蘇青禾把醫院的結構圖投在面板上,那是她從災變前市衛健委官網下載的舊應急疏散圖,圖上標註了婦產科病房的位置在三樓最東側,和手術室之間隔著一條被防火門隔開的走廊。“婦產科病房裡還有一樣東西——新生兒恆溫箱。恆溫箱裡有獨立的供氧系統和溫度控制模組,供氧系統的醫用氧氣瓶是小型鋼瓶,容量兩升,壓力兩百巴。如果我們要給護理實訓室裡那隻狼王幼崽搭建一個可以持續供氧和保溫的獨立育幼箱,恆溫箱的元件是最合適的。”
“不止育幼箱。程曄的肺部感染需要間斷吸氧,趙淮的靜脈炎需要持續溫敷,母狼截肢術後的殘端也需要乾淨環境——恆溫箱可以改成小型動物ICU。婦產科恆溫箱、病歷檔案室、藥房,這三處必須進去。”寧哲從自己的揹包側袋裡掏出庫存臺賬,翻到醫療裝置那一頁,在空白處寫上“待獲取:恆溫箱元件×1、新生兒供氧系統×1”。
鐵屠已經把消防斧扛在肩上,踏入急診大廳第一步就踩碎了一塊掉在地上的玻璃門殘片,碎裂聲在空曠的大廳裡來回彈了好幾次。三具乾屍同時轉頭,它們眼眶裡本來空洞的骨腔忽然亮起兩團極淡的金色資料流光,肋骨骨刺從腋中線往外再彈出一截,肱骨懸浮在半空中開始極緩慢地旋轉,骨刺尖端全部對準了鐵屠。它們的下頜骨同時張開,從咽喉深處發出一聲混著骨茬摩擦聲的尖嘯——不是嘶吼,是骨骼在神諭力場下被強行震動的共振噪音。面板跳出紅色警告:
【探測到敵對單位:骨刺干屍(Lv.7 精英)】
【型別:神諭力場二次轉化畸變體——由已結晶化的靈骨遺體被副本首領的力場餘波啟用後形成。】
【特性:骨骼共振——骨刺干屍之間會透過神諭力場產生骨骼共振,共振頻率每提升一階,所有骨刺干屍的攻擊範圍和骨刺穿透力同步提升。】
【弱點:共振需要四具以上同時存活才能維持。減少數量至三具以下共振自動失效。顱骨頂部的冠狀縫是骨骼結晶化的薄弱點,強衝擊可造成整塊顱骨碎裂。】
【特別提示:它們是守護者,不是攻擊者。它們的目標不是殺死闖入者,是阻止任何活人進入住院部。】
“守護者。有人給它們下了死命令讓它們守住走廊入口——和地鐵站王奎最後守住值班室不讓人進維修通道一樣。這些乾屍生前是這家醫院的病人,死後被神諭力場二次轉化,但轉化它們的東西不是系統——是住院部裡面那個副本首領。首領把這些乾屍放在這裡當護盾,用骨骼共振把它們連成一道防線。”林燼從正門走進來,弩端在手裡,滄溟合金三稜箭頭對準了最右側那具乾屍的顱骨冠狀縫。
“我要打掉最右邊那隻。共振需要四隻以上才能維持,現在三隻剛好卡線上下,打掉一隻就只剩兩隻,共振自動失效。其他人配合我清掉剩下兩隻。”林燼扣下弩機,箭頭釘進最右側乾屍的顱頂正中,冠狀縫被箭頭沿縫合線楔進去將近三釐米,顱骨從中間裂成兩半。乾屍眼眶裡的資料流光瞬間熄滅,骨刺從半空中掉下來散了一地。
鐵屠掄起斧子把最近一隻乾屍的胸廓連同翻轉的肋骨一起劈開。風洛在對面視窗開了一槍打穿了第三隻乾屍還在旋轉的肱骨,骨刺全部掉在地上鋪了一地金色碎片。三隻全倒,共振光暈瞬間消失。蘇青禾蹲下來撿起一塊顱骨碎片對著應急燈照了一下,骨片內側有不規則的金色環狀紋路,和苦行僧喉管裡被夜佛植入的滄溟合金共振環結構極為相似。
“這些骨刺干屍被人從顱腔內側加裝過微型共振環——不是夜佛的低頻諧音環,是直接刻在顱骨內板上的共振槽。共振環接收的不是廣播,是超聲波。超聲波的頻率超出了人耳聽力範圍,但能被骨骼傳導——這就是為什麼它們站著不動也能維持共振。發超聲波的東西在住院部裡面。那個副本首領不是用神諭力場直接控制這些乾屍——它用超聲波在控制它們。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婦產科病房裡還有生命體徵——恆溫箱裡的新生兒還活著,不是副本首領不吃他們,是副本首領在用超聲波護著他們。”她放下骨片,轉頭看向走廊盡頭緊鎖的防火門。
他們沿著走廊一路清過去。藥房的門虛掩著,裡面的藥櫃被人翻過,但處方櫃還鎖著。急診手術室的門開著,麻醉機和監護儀被貼了“停用”標籤,但手術器械櫃裡還有幾把沒用過的持針器和縫合線。病歷檔案室的門被從裡面反鎖了,鎖芯是機械式的,夜七拿別針花了不到半分鐘就撬開。室裡幾排鐵皮檔案櫃倒了一地,地上散落的病歷卡被風從破窗戶吹進來的酸雨泡得字跡模糊。
蘇青禾撿起一張病歷卡,上面寫著“產婦:趙秀蘭”。她頓了一下——趙秀蘭是趙淮在塑膠廠方艙裡認識的隔離區居民,小聰的母親,也是程曄記事本里那個拿著偷來的抗生素想救兒子卻被畸變咬死的母親。病歷卡背面記錄了產後大出血搶救記錄,時間在災變前四個月——“產後出血量1200,輸血4單位,子宮收縮乏力,行宮腔填塞術。術後轉入婦產科病房觀察。患者丈夫三年前死於塵肺,家中僅剩一子小聰。患者本人為滬東重機廠翻砂工,疑似與滄溟舊監測站原有基因篩查計劃有關。”
“趙秀蘭也在這家醫院。恆溫箱裡那個新生兒是她四個月前生的孩子,小聰的弟妹。”蘇青禾把病歷卡收進急救箱夾層。
走廊盡頭的防火門被一把從內側插進鎖孔的不鏽鋼骨鋸卡死了。鐵屠用斧背敲掉骨鋸,推開防火門——婦產科病房裡瀰漫著極淡的消毒水味,恆溫箱後面的陰影裡蜷著一個極瘦的背影。背影穿著被血浸透的護士服,左臂彎裡抱著一團被消毒巾裹住的東西,正用身體擋住恆溫箱。她聽到腳步聲,慢慢轉過頭來——瞳孔裡有極淡的金色資料流光,但眼白是清澈的。她的下頜在輕輕動,像是在哼某種極低沉的、人類耳朵聽不到的超聲波頻率。恆溫箱裡兩個新生兒正在平穩地呼吸,皮膚紅潤。
“她是副本首領。面板顯示的是‘護士長’,Lv.12精英畸變體——但她沒有被系統完全轉化,她的超聲波是從喉嚨裡自己發出來的,用來啟用外面那些乾屍為恆溫箱裡的嬰兒擋人。她以為我們是來偷嬰兒的。”蘇青禾把骨鋸和聽診器都放在地上,向前幾步伸出空空的雙手,用她曾在ICU新生兒病房輕聲安慰過無數產婦的語氣說:“我們是醫生。趙秀蘭的另一個兒子程曄在聖殿救過,他沒救成。我們不偷孩子,我們有新生兒退燒針。”
護士長低頭看著自己懷裡那團消毒巾,喉嚨裡極輕微地發出一個極易被誤解的音節——“秀蘭姐”。她把恆溫箱旁邊的藥櫃鑰匙放在蘇青禾手心。
(第八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