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牆上的雙色光暈在暮色裡亮了不到一刻鐘,Rep的監控面板上忽然跳出兩個新的熱源訊號。不是從貨運通道方向來的——是從學校正門外面那片被清乾淨的省道方向來的。兩個熱源一前一後,前面的人形熱源體溫偏高,步幅大但不穩,右肩有輕微不對稱負重;後面的人形熱源體溫正常,步幅小而規律,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回頭望一眼,像是在確認沒有被跟蹤。
“正門省道方向,兩個人。前面的人右肩似乎扛著重物,步伐不穩,可能受了什麼傷。後面的人在掩護他。”風洛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他的瞄準鏡已經把省道盡頭那片被酸雨泡塌的公交站臺廢墟套進了十字線。兩個人影正從公交站臺後面繞出來,走在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右肩扛著一個用帆布裹住的長條狀物件,左臂垂在身側不動,袖子上有大片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漬。走在後面的是個年輕女人,揹著一把弩——弩弦是標準凱夫拉黑弦,不是什麼充能弩,弩臂上還纏著從廢墟里撿的舊電線當備用弦。她手裡握著一把從五金店撿的羊角錘,錘頭上沾著剛乾透的畸變體粘液,一邊走一邊回頭看。
“男的手臂有傷,傷得不輕。女的弩是自制貨,弦是凱夫拉標準弦,不是教團的人。”風洛把瞄準鏡裡的畫面共享到所有人的面板上。
夜七從圍牆上翻下來,匕首插在腰側沒拔,走到伸縮門內側透過柵欄往外看。那個女人他見過——在省道立交廢墟偶遇那次,這個人和另一個同伴正被三隻畸變野狗圍在翻倒的貨車車廂裡。當時她手裡那把羊角錘敲在野狗顱骨上的力道極精準,不是敲,是用羊角那頭鉤進野狗眼眶後方的顳窩再狠狠一撬。那次她還帶了個男的,兩人都有弩。
“是之前在省道被野狗圍攻的那些人。兩個人,當時還有另一個男的,用的是同一款自制弩,弩臂上纏的也是舊電線。他們應該有一批人在這附近蹲了好一陣——不是聖殿也不是教團,是獨立拾荒者。其中一個肩上有傷。”夜七推開伸縮門側身走出去,鐵屠拎著斧子跟在後面,半蹲在伸縮門旁邊的沙袋掩體後方。
走近之後,中年男人把肩上扛著的帆布包裹放在地上,用右手把帆布掀開——裡面是一臺老式柴油發電機,外殼上貼著一張被透明膠帶封住的便籤:“城東印刷廠·備用發電機。可用。送你們。”他的左臂袖子被幹涸的血漬粘在一起,拿剪刀都不一定剪得開。年輕女人把弩放下來靠在伸縮門欄杆上,說了句:“他在廢墟里被鐵皮割傷了左前臂,傷口很深,我們自己縫了兩針但止不住血。能不能換點抗生素和繃帶。”
“把人先扶進來。”蘇青禾從護理實訓室方向快步走過來,手裡拎著急救箱。她讓中年男人坐在伸縮門旁邊門衛室的舊床上,拿剪刀把他左臂袖子剪開——小臂內側一道將近十釐米長的割傷,傷口邊緣參差不齊,皮下脂肪層完全裂開,筋膜暴露,但沒傷到尺動脈。傷口周圍被他們自己拿普通的縫衣線縫了極不規整的針腳,線太粗,針孔太大,皮下組織全被扯爛了,血從針孔往外滲了半個手臂。
“這不是縫衣服的線能縫的。你們用的是什麼針?”蘇青禾把舊縫線一根一根剪斷拆掉,拿碘伏反覆沖洗傷口,然後從急救箱裡拿出持針器和無菌縫合線重新逐層縫合。每縫一層就拿無菌紗布壓住止血,縫筋膜的時候手穩得像縫一塊極薄的滄溟合金襯板。
“從廢墟里撿的縫衣針,拿打火機燒了一下。”中年男人咬著牙沒喊疼,“我叫老魏,前印刷廠裝訂工。她叫小宋,是印刷廠的排版員。我們在印刷廠地下室裡還蹲著幾個人——兩個女的,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還有一個很小的小孩。他們是災變後從各個廢墟里被我們撿回來的,都不是戰鬥人員。我們幾個能動的就兩個人,靠去廢墟里翻物資和打獵撐到現在。前天她發現了我們在省道上看過你們的卡車,跟在後面確認了據點的方向。本來想早點來求救,但又怕你們把地下室裡那幾個人趕走,就一直沒敢敲門。直到今天早上看到你們在圍牆上用熒游標記標了安全通道,才決定來。”
小宋從自己的工具包裡掏出一本被翻爛的印刷廠出勤記錄簿,翻開最後一頁,上面用工整的排版字型寫了一行字——“印刷廠地下室據點·現有人員六人。存糧不夠捱過這週末。如果印刷廠還有人能活著走出去,請來城東職校找燼火小隊。他們圍牆上做了標記,不會趕人。”出勤記錄簿的封面沾著一小片乾涸的血點,和她羊角錘錘頭上的畸變體粘液是同一種暗褐色。
“我們是昨天才把守禦圖騰裝上去的,你們等了好久吧?”顧纓扛著洛陽鏟走過來聽著小宋說話,又問了些關於印刷廠地下室通風和結構的問題。印刷廠她改天想過去看看——裝訂車間裡可能有還能用的鐵絲裝訂機,裡面的細鐵絲可以拿來加固導流圖騰的鑄鐵管基座。
林燼把帆布掀開看了看柴油發電機——外殼上那張便籤是老魏用印刷廠切紙機裁的紙邊寫的,字跡和印刷廠出勤記錄簿上的字一樣工整。列印日期就是今早。他把便籤揭下來放進遺物暫存鐵盒,對老魏說:“發電機我們留下。你們的人也可以留下來——學校宿舍樓還有好幾間空的寢室,食堂冷庫裡存糧夠多撐一陣,護理實訓室裡有醫生。你們不用拿東西換,先把人帶過來。明天我讓夜七和小宋去你們的地下室把剩下的人接回來。”
小宋低下頭,手裡那把羊角錘靠在伸縮門欄杆上,她輕言說了句:“謝謝。我們地下室裡有幾箱從印刷廠倉庫搬到下面的白紙和油墨——你們圍牆上那些熒游標記如果還想多印幾份,我可以用絲網給你們印。”
當天傍晚,老魏的左臂縫合完成之後蘇青禾給他吊了半瓶抗生素,然後把從醫院帶回來的最後幾盒頭孢分裝進小密封袋放在他手邊。小宋和夜七、寧哲帶著推車跟他一起去印刷廠地下室把剩下的幾個老幼全部接回學校。地下室接回來的六十多歲老頭是印刷廠退休的老校對員,他從地下室裡把他藏了許久的幾本還能看的書也帶來,全是印刷廠樣書庫裡剩下的兒童讀物和初中課本。顧纓幫他搬進宿舍,跟他說這些教材以後會有用。
第二天上午,省道上又來了幾撥人。先是兩個沿途從城東廢車場方向徒步走來的汽修工,揹著塞滿火花塞和化油器清洗劑的破工具包,說他們藏在廢車場地溝裡很久了,看到圍牆上的熒游標記找過來。然後是幾個從南邊廢棄糧油倉庫方向結伴而來的中年婦女,推著一輛被改成手推車的超市購物車,車裡裝著幾袋密封完好的真空小米和半桶食用菜籽油。她們在糧油倉庫蹲了相當久,靠倉庫裡殘餘的真空儲糧活下來。
到傍晚時,學校據點新增了總共十幾個人。寧哲把早已備好的鋪位按戶分配好,把糧油等物資按保質期補入食堂倉庫;蘇青禾逐一為新人做基礎體檢和傷口處理。陸敏也從護理實訓室病床上下來,她能走幾步路了,便負責將每個人的基本健康狀況轉錄入護理器材登記冊。
鐵屠扛著斧頭一邊巡視圍牆,一邊對正在校門口臺階上拿炭筆畫新佈防圖的林燼說:“這些人是看到熒游標才來的。下次把熒游標畫大點——城裡那片還沒找到路的人應該還有不少。”
林燼把新到人員的名字和技能情況續在據點名冊後面。老魏是印刷廠裝訂工,也會修機器;小宋會排版與刻版,還能用油墨做簡易拓印;兩個汽修工熟悉發動機維修;糧油倉庫過來的婦女裡有一個會開車床,還有一個以前是食品廠的質檢員,認得所有真空包裝的漏氣標準。他把名冊翻到物資調配那一頁,把每個人認領的任務重新分配好。
天黑後,Rep的監控屏上又一次彈出一組新的熱源訊號。風洛在天窗鋼樑上默默調整了瞄準鏡的焦距,發現那群人走得極慢,且把所有武器都舉在高處——不是來攻打的,是來投靠的。他把十字線移到領頭那人高舉的手電筒光束上方,確認那是十幾根倒握的蠟燭。他們走了很遠,攜帶的食物早已耗盡,只剩下這捧蠟燭還亮著。
他按下對講機:“正門方向,又來了一群人。蠟燭還亮著。”
(第九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