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的工程小隊在第二天中午抵達學校正門。三輛改裝過的皮卡車停在伸縮門外,車廂裡裝著從牽引變電站拆下來的整流變壓器配件、液壓拉馬、電動葫蘆和一整套饋線櫃保護定值校驗儀。每輛車的車門上都噴著烈風公會的會徽——一道被閃電劈開的盾牌。會徽上的閃電漆色是極深的靛藍,和之前冒充者在糧油倉庫假封條上用的普通藍漆不同,陳伯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指著那幾道靛藍色閃電,說這個顏色和他之前在糧油倉庫看到的那個假的完全不一樣。
蕭烈從第一輛皮卡的副駕駛上跳下來。他穿著一身精鋼級護甲,護肩上嵌著烈風公會的會徽,戰刀橫插在背後的刀鞘裡,刀柄上纏著的防滑帶被磨得起毛。他的臉上多了一道新傷——從左眉弓斜拉到顴骨的淺表割傷,已經結痂,邊緣還有極淡的碘伏殘留,是最近幾天才受的傷。他走到伸縮門前站定,沒有推門,只是把戰刀從背後卸下來插在門邊的沙袋掩體上,刀刃入土三分。
“牽引變電站的整流變壓器我們拆下來了,太重,皮卡拉不動,用平板拖車停在省道岔路口。電動葫蘆、液壓拉馬、饋線櫃校驗儀全在車廂裡。還有方鐸壓在省疾控中心檔案櫃角落的那批疫苗殘劑——周瑾親自去翻的,一共十六支,標籤和批號完整,冷鏈運輸箱在後座。”蕭烈從護甲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物資交接清單,單手遞給站在伸縮門內側的林燼。清單上每一項物資的名稱、規格、數量和當前狀態全部用工整的等線體標註,和寧哲的臺賬風格有幾分相似。
寧哲接過清單逐項核對,拿鉛筆在每一項後面都打了勾。他重點翻看疫苗殘劑那部分——方鐸生前留在省疾控中心的這批殘劑被烈風用冷鏈運輸箱全程恆溫送到,箱體上的溫度記錄顯示全程沒有斷過冷。直到翻到最後一頁,他才把清單還給蕭烈,對林燼點了點頭。
林燼這時推開伸縮門側身走出去,把昨天從陳伯手裡拿到的那張假封條原件遞給蕭烈。蕭烈接過去,對著日光看了一陣,忽然把假封條翻到背面,指著紙張邊緣一個極小的、被撕掉大半的壓印標記。那是聖殿騎士團華東分會公章留在紙面上的部分壓痕,和方鐸生前留在塑膠廠醫療站藥品櫃上的調撥單背面的公章印痕完全一致。他拿自己的拇指對比印章大小,說了句:“這章子是聖殿配送藥品時蓋的防偽暗印。紙是聖殿舊部偷的調撥單專用紙。冒充我們封糧倉的人,就是聖殿舊部裡還握著凌虛舊任務令的那一小批人。他們用聖殿的紙、聖殿的假封條,卻嫁禍給我們。”
他把假封條收進自己護甲口袋,又鄭重對林燼說:“這批人我替你們追。他們冒充烈風搶劫互助組、鎖糧倉,還想陷害周瑾投靠聖殿的謠言給她潑髒水。我們公會的規矩是以眼還眼——冒充烈風的代價,他們得付。”
林燼沒有接這句話,只是把蕭烈請進學校操場。蕭烈跨過伸縮門時,目光極快地掃了一遍操場上那些從城東各處投靠過來的新倖存者——舉著蠟燭來的陳伯和糧油倉庫的人正坐在升旗臺旁邊幫著周姐剝蒜頭,省道上最先來投的老魏和小宋在操場東南角幫顧纓把新鑄的導流圖騰鑄鐵管往圍牆根下插,汽修工蹲在實訓車間門口拆卸廢車場帶回來的舊零件。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收回目光從護甲口袋裡又掏出半包被壓扁的煙,叼了一根在嘴裡沒點,對林燼說:“你這邊已經聚了小几十號人。過不了多久,整個華東的倖存者都會知道城東職校有醫生、有疫苗、有圍牆。到時候會有更多人過來。”
“那就讓他們來。學校宿舍樓還有不少空房間,食堂冷庫裡的存糧也夠再堅持一陣。但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林燼把蕭烈引到升旗臺旁邊攤開的那張市區平面圖前,圖上標註了從體育館、石寨、地鐵站到學校之間的所有已知安全通道和畸變體分佈區,邊緣是一片被紅筆圈出來的廢棄糧油倉庫,“陳伯說倉庫裡的真空儲糧很充足,但被焊死了。冒充你們的人焊的門,用的是工業級電弧焊,比陸沉舟的滄溟焊條更厚,液壓支撐杆都撬不開。但如果把墨工從牽引變電站拆回來的那套等離子切割機搬過去,割開那道鐵板用不了太久。糧油倉庫裡的糧食按現在的消耗速度夠我們再支撐很長時間,剩下的還能分給烈風一部分。”
蕭烈看夠了地圖,抬起頭問:“你要什麼。”
“我要你幫我查一個人。一個戴面具、穿灰大衣的人,身邊帶著一個沒有弩弦的弩手,用的是神諭系統充能弩。那批冒充者背後就是這個戴面具的人在指揮——程曄以前是聖殿的,離開後在教團親眼見過他。他手裡有一枚滄溟舊式金鑰碎片,準備在我們要重建的滄溟主監測站基坑底下炸塔應力槽。這個人對我、對烈風、對全城所有還在靠滄溟舊裝置生存的勢力來說,都是不定時爆發的威脅。他在利用聖殿舊部、利用教團、甚至利用凌虛的任務令系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牽制在別處,自己一個人鑽進被陸沉舟從圖紙上刪除的那條地下維護通道——那條通道直通神諭主伺服器機房。”林燼頓了一下,“我要你幫我查他的來歷,以及他現在藏在哪裡。”
蕭烈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叼在嘴裡的那根沒點燃的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沉默片刻後說:“你說的這個人,我見過一次。大半周前我在省道立交廢墟那邊截過一個聖殿舊部的通訊串,通訊裡提到一個代號‘監視者’。這個人從不摘面具,聲音是電子合成音。他從聖殿舊部那裡弄走好幾批抗生素和疫苗殘劑——和方鐸有關的那批被篡改過批次的頭孢就是經他的手流進拾荒隊的。如果他就是你說的戴面具的人,那他應該在血站廢墟下面有個落腳點。”
“血站廢墟下面的實驗室是夜佛的。夜佛被我們擊潰之前曾說過監視者每次去拿樣本時會帶一個沒有弩弦的弩手。那弩手上次在林溪標註的基坑北側被我們打退了,但面具人沒被抓住。他們還在到處收集滄溟舊裝置的零件,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拼起來。”夜七蹲在升旗臺臺階上將匕首扛在肩上。
蕭烈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護甲肩帶上,忽然跨過一步壓低聲音對林燼說:“還有一件事。昨晚你們從醫院回來之後,系統重新整理了全服公告。神諭獵者·初號已經重新標記了你的面板ID。不是處決模式——是目標追蹤。它被重新載入了威脅識別庫,把你列為了第一優先追蹤物件。追蹤半徑之內,它會無差別掃描所有和你同時間線上的面板許可權。你要麼升到能正面對抗它的等級,要麼把它的注意力引到另一個比威脅值更高的人身上。”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林燼臉上掃過,“你選哪一個。”
“兩個都選。等監測站基坑落成,跟我走一趟血站。你把你的情報給我,我把血漿分析結果和抗體濃度的交叉資料給你——烈風也有傷員需要補充疫苗。至於獵者——它想活捉我,那就讓它來追我。一路上那些聖殿舊部的殘留據點,也順便可以清乾淨。”林燼把工兵鏟插回揹包外掛環,伸手和蕭烈握了一下,兩人都未曾言明但同時意識到一件事:神諭系統的獵者不再是隻追一個人,而是可能被牽扯成整個華東格局的變數。先前林燼從地鐵站控制室帶回的那段監控備份和陳剛轉交的失蹤民警遺物中,很多線索都指向聖殿在用活人測試力場轉化閾值;那個代號“監視者”的面具人一直在把不同人的抗性資料輸送給試圖開啟墟界裂縫的某個人。林燼和蕭烈都清楚,必須趕在獵者名單繼續擴充之前,拔掉聖殿舊部在華東最後的據點。
他們目的一致,分工不同——林燼的任務是盯死麵具人和那條通道,蕭烈的任務是肅清一切還在凌虛殘餘脈絡裡聽令的武裝勢力。至於陳剛那邊,他在城東派出所整理失蹤人員名冊時發現的一名離職民警的個人檔案裡所夾的照片,和冒充烈風搶劫互助組的一個持弩女人的免冠照高度相似。蕭烈把這個資訊在內網中補發給林燼,說烈風那邊很快就能確定那人的身份並把整組冒充者從外圍據點起出。
夜色從操場蔓延到圍牆,將正騎著角磨機切割導流圖騰鋼坯的墨工與正在重新檢查攔截器水壓的寧哲都籠罩了進去。陸敏在護理實訓室裡把自己那枚被血浸透的舊工牌用清水輕輕沖洗後,重新夾進她為恆溫箱新生兒們所建的護理記錄冊;這本記錄冊的扉頁工整地抄著滄溟守護誓言原文,旁邊攤著蘇青禾剛剛製備完畢的第一批載體,那支疫苗結合物在餘暉中微乎其微地泛著青白交疊的柔光。而在圍牆上,夜七握著扳手把最後一段維修過的隔離柵欄重新調到紅外觸發靈敏值,他的腳邊放著剛被冷壓過的滄溟金鑰碎片拓片——那上面的其中一道迴文和陸沉舟圖紙裡的洩壓閥序列完全符合。風洛從天窗鋼樑上彎下腰,把徐遠送來的那截熒光指示條貼在靠近操場邊緣的牆頭。
(第九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