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的工程小隊把整流變壓器配件從皮卡上卸下來碼在實訓車間門口之後，沒有多停留。臨行前他從自己戰刀刀柄上解下一截備用的凱夫拉防滑帶，遞給正在圍牆上重新校準絆索拉力的夜七，說這卷帶子是他從烈風公會早期清理城北化工廠時撿的，比普通繩耐磨些。夜七接過來扯了扯，點了下頭，把這截新帶子替換掉北段絆索上被酸雨泡軟的那一段。蕭烈登上皮卡車前又回頭對林燼說了句：“牽引變電站的平板拖車還在省道路口，整流變壓器太重，你們的卡車拖不動，到時候我讓工程小隊再跑一趟幫你們運到學校來。”林燼把工兵鏟往地上一插，說了句“行”。
皮卡車隊揚著灰白色的碎石塵遠去之後，學校據點裡所有人重新忙開了。寧哲把蕭烈留下的物資交接清單歸檔放進自己的臺賬夾層，又逐一開箱對照那批從省疾控中心帶回來的疫苗殘劑。冷鏈運輸箱溫度記錄全程未斷，十六支安瓿瓶上的批號與方鐸所留調撥單一致。他把安瓿瓶移交給蘇青禾時，蘇青禾正在護理實訓室用微量移液器進行狼抗體載體與陸敏嵌合體的第三輪體外結合實驗。
她把冷鏈箱開啟，拿額溫槍挨個測了一遍瓶壁溫度，又抽取其中一支殘劑與實驗中的嵌合體載體做了交叉配對。顯微鏡下，殘劑裡的滄溟舊抗體片段與新載體結合得極其牢固，形成的抗原-載體複合物在血清中穩定懸浮了大半天，沒有任何沉澱或排斥反應。至此，疫苗的全元件——抗原、載體、佐劑、遞送途徑——全部完成了體外驗證。她用持針器在登記冊的表格最後一欄寫下“體外結合實驗成功”，然後把那頁登記冊端端正正地放在顯微鏡旁邊。
但她的眉沒有完全鬆開。她把冷鏈箱裡剩下的安瓿瓶一支支拿起來，翻到底部對著應急燈細看。第十五支安瓿瓶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紋，裂紋邊緣滲出了一圈淡黃色的結晶粉末——那是安瓿瓶在熔封時瓶底殘留的微量空氣和疫苗佐劑在長期儲存中發生了極緩慢的氧化反應。她拿鑷子輕輕敲了一下瓶底，裂紋立刻順著玻璃壁往上延伸了一小截，瓶底的結晶粉末簌簌落進她提前鋪好的無菌紗布上。
“只能湊出十五支完整劑量。一支在冷鏈中受損，佐劑氧化。首輪臨床試驗只能做十五人次——陸敏、趙淮、程曄、傷員老魏，再加我們自己十個人……剛好。這十五針打完之後，後續疫苗要用新的佐劑批次重新配製。”她把受損安瓿瓶用密封袋單獨封好，在登記冊備註欄寫上“冷鏈受損×1，佐劑氧化，不可用”。
林燼靠在護理實訓室門口，聽完之後說：“夠用。明天早上開始接種，你先給陸敏、趙淮、程曄和老魏打。”
第二天早上，蘇青禾用鋁箔和食堂冷庫的乾冰自制了一個行動式疫苗冷藏盒，把十五支安瓿瓶按接種順序碼好。陸敏第一個接種——針推到底時，極細微的青白色熒光從注射點沿著靜脈往心臟方向滲透，和之前她自己體內的嵌合體載體產生了即時的抗原呈遞反應，整個過程極為安靜。然後是趙淮：他的遺民體質對疫苗沒有排斥，肘窩針眼處只留下極小的皮下硬結，半小時後自行消退。程曄接種時，他體內殘存的微量神諭力場殘跡被狼抗體中和後隨淋巴系統代謝，臉上燒傷邊緣的瘢痕沒有變化，但鞏膜上極細微的金色斑點開始消退了。老魏的左前臂縫合處原本還在隱隱發紅，打完針後炎症明顯減輕。
剩下幾支安瓿瓶轉到隊員這邊。鐵屠左臂三角肌捱了一針之後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注射點：“比我以前在非洲打黃熱病疫苗還快。”然後他忽然皺了下眉——注射側手臂的皮膚下，那道曾被隊長砍傷而後被淬骨石改造成狂血優勢部位的巨大舊傷疤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青白色光暈，和守禦圖騰基座擴散時的熒光完全一致。光暈持續了極短的時間就自行消退，舊傷疤邊緣幾處因反覆受力而增生的瘢痕組織明顯變淡了。蘇青禾拿聽診器重新聽了他的心率——正常，比疊滿血怒時低得多。鐵屠揮了揮胳膊，感覺左臂揮斧時的牽拉感輕了不少。
顧纓是下一個，她伸出左前臂時，手指上還沾著刻導流圖騰時留下的滄溟合金粉末。蘇青禾拿碘伏棉球把她前臂消毒時，棉球上擦下來的除了灰塵，還有極細微的金色合金屑——這些細屑在碘伏裡極快地氧化成一層極薄的暗紫色氧化膜，和地鐵站3號遮蔽門上滄溟合金的氧化層毫無二致。顧纓低頭看了看，說：“陸清漪給我的滄溟圖騰符文錄裡有一條註釋，說滄溟圖騰師的血液裡合金微粒濃度大概是普通人的好幾倍。我爸就是搞這個的，多半遺傳給我了。”蘇青禾在登記冊上多記了一筆——接種物件編號007·顧纓，滄溟合金粉塵長期接觸者，疫苗耐受性高於基線。
輪到墨工時，他剛從實訓車間出來，手指上還戴著那枚被電弧灼出幾道焦痕的翻砂手套。他摘下手套，左臂因長期接觸滄溟合金澆鑄件而在皮膚上嵌了細密得像暗塵的滄溟微粒，疫苗推進去時，那一整片皮膚表層泛出極淡的青白色熒光，和他之前在電弧爐前見到的滄溟合金在高溫下釋放的資料流光如出一轍。蘇青禾把這一幕記在登記冊上，備註——“滄溟合金粉塵重度接觸者，注射後區域性熒光反應較強但無副作用”。
寧哲把袖子捲起來時，小臂上還有幾道被液壓支撐杆蹭出的新舊交替的油汙印。他以純廢土遺民的身份接種後毫無不良反應，連局部發熱都沒有。剩下風洛和夜七也在各自的哨位旁挨完這針，夜七放下捲起的袖子時用匕首柄把從剛才開始一直在記錄接種資料的終端觸屏輕輕翻到下一頁。
接種全部完成之後，蘇青禾把空安瓿瓶按醫療廢物標準集中密封，騰出雙手重新開啟筆記本，將十五人的接種資料輸入到Rep的資料庫裡進行彙總分析。疫苗耐受率、抗體轉化速度、有無系統性不良反應——全部達到她預設的安全閾值。她把結果說給剛從操場回來的林燼聽時，語氣裡帶著極難得的放鬆。但她又接了一句：“以學校當前在校人數，這點疫苗不夠。如果要讓全據點將近四十人都接種上，需要再找到一批靈骨抗體原料——最好是和趙秀蘭同一個篩查計劃的滄溟基因攜帶者，新鮮的血清抗體滴度會比儲藏殘劑高出不少。”
“趙秀蘭的檔案顯示她是滬東重機廠的翻砂工，和她同批接受滄溟舊監測站基因篩查計劃的人裡，有幾個人在災變前被分流去了西雙版納的原始叢林——那裡有一個獨立的荒古巫祝部落。面板上之前探到過，說那邊的遺民勢力用的全是荒古巫祝體系的圖騰術，和顧纓的淨化圖騰同源，但更高階。”林燼把面板上關於那片叢林的一丁點已有提示拉出來給蘇青禾看。
夜七從圍牆上跳下來，走進護理實訓室，把匕首往腿側皮鞘一插，接話道：“蕭烈剛才發來一份加密通訊。烈風在南邊的外圍偵察隊在叢林邊緣碰到過一群穿樹皮衣、手裡拿骨杖的人。對方用骨杖在他們面前畫了一道線，意思是不許越界。他們派人去交涉，對方部落用滄溟文寫了一個字——待命。”
“待命。跟石寨鐵礦底下的深震計同個狀態詞。”林燼和夜七對視了一眼。
蘇青禾把登記冊合上，拿起疫苗冷藏箱，把剩下幾支空安瓿瓶統一收進冷藏櫃。她轉頭看了一眼護理實訓室另一側病床上正在自己翻看滄溟符文表的陸敏，然後對林燼說：“如果要去叢林，把顧纓帶上一塊。她能幫你識別高階圖騰，陸清漪那本符文錄裡有很多圖騰和她爸留下的手稿對得上。”
林燼把工兵鏟從牆邊拿起來，插進揹包外掛環，推門走到操場上。操場上寧哲正蹲在沙袋掩體旁加固鐵屠剛搬來的倒鉤柵欄，顧纓蹲在圍牆根下往新鑄鐵管上刻導流圖騰，墨工在實訓車間門口給電磁發射器充電，風洛在天窗鋼樑上校正北向射界，鐵屠靠在枯死的柿子樹下吃饅頭，腮幫子塞得鼓鼓的，看到一個穿著巫祝族衣的女人出現在伸縮門外，還以為是老魏的外甥女來找人，但林燼已經從升旗臺旁站了起來——那人背後背的不是弩，是一把用骨片和滄溟合金箍捆紮而成的圖騰杖。
（第九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