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站在伸縮門外三步遠的地方,沒有推門,沒有開口,只是把背上的圖騰杖卸下來,雙手橫握在身前。杖身用某種深褐色的硬木削成,表面被長年累月的握持磨出了琥珀色的包漿,杖頂嵌著一枚巴掌大的滄溟合金箍,箍內卡著一塊未經打磨的暗綠色隕石碎片。碎片邊緣極粗糙,但中央被人用極細的刻刀刻了一圈圖騰符文——符文結構和顧纓在操場東南角刻的守禦圖騰類似,但更復雜,每一道刻痕裡都嵌著極細微的暗紅色礦砂,礦砂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紅色熒光。
她穿著一件用樹皮纖維和舊帆布拼成的長衣,袖口和下襬被荊棘颳得全是毛邊,腰間繫著一根用滄溟合金絲絞成的細繩,繩上掛著幾個密封的小陶罐。她的膚色比廢土上大多數倖存者都深,顴骨上有兩道用暗紅色礦砂畫上去的圖騰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顎。頭髮被編成極細密的辮子盤在頭頂,髮辮裡纏著幾根滄溟合金細絲,在日光下偶爾反射出極細微的暗紫色光點。她沒有穿鞋,腳踝上套著一圈用滄溟合金箍改的腳環,環上刻的圖騰符文和杖頂那塊隕石碎片上的結構完全一致。
林燼從升旗臺旁邊站起來,工兵鏟還插在揹包外掛環上沒有拔。他看著女人腳踝上那圈滄溟合金箍——和之前在礦洞深震計減震柱上見過的滄溟液壓油注入口是同一種規格。杖頂隕石碎片上嵌的圖騰符文在晨光下極緩慢地明滅著,每一次明滅都讓圍牆角的守禦圖騰光暈同步閃爍一下。顧纓刻在鑄鐵管上的淨化圖騰和她的杖頂圖騰正在產生極微弱的共鳴。
Rep的觸鬚從林燼揹包側袋裡探出來,對著女人身上所有滄溟合金製品掃了一圈,投出一行極簡短的識別結果:“檢測到滄溟第七監測站·荒古巫祝部落·聖女級圖騰杖。杖頂隕石碎片為滄溟舊監測站星圖室的隕石樣本,刻紋為高階圖騰符文——圖騰型別:驅散、淨化、及至少一種未在陸清漪手寫符文表中出現的高階類別。腳環為滄溟監測員標準制服配件改制,合金箍序列號與礦洞深震計減震柱液壓油注入口同批次。”
“你是荒古巫祝。這杖上的圖騰符文和顧纓刻的守禦圖騰是同源,但結構複雜得多——你刻的圖騰至少能覆蓋更大範圍,驅散力也更強。”顧纓扛著洛陽鏟從圍牆東南角走過來,看到女人杖頂那塊隕石碎片時停住了腳步。她把陸清漪手寫符文表從口袋裡掏出來翻開,對照了一下杖頂圖騰的刻紋——符文表上沒有完整記錄這一種圖騰,但她在父親的舊手稿裡見過類似結構:那是被顧建國標註為“高階·驅散圖騰”的滄溟原始圖騰,需要刻在隕石碎片上,用滄溟合金箍固形,只能由具有巫祝血脈的人啟用。
女人沒有回答顧纓。她把圖騰杖往地上一頓,杖尾砸在碎石地面,杖頂隕石碎片裡的暗紅色礦砂同時亮了一下。然後她把右手按在杖頂合金箍上,閉上眼過了片刻才睜開。她的眼眶裡極短暫地浮出一層極淡的金色資料流光——和陸敏在婦產科病房發出超聲波時的瞳孔光變如出一轍,但更濃、更穩定,光流散去之後眼白仍然清澈,沒有任何被神諭力場侵蝕的血絲。她在用巫祝傳承的方式感知據點裡所有滄溟合金圖騰的力量流向。
“你們在圍牆四角裝的是守禦圖騰,圍牆外埋的是導流圖騰,校門口那根鑄鐵管上刻的是淨化圖騰。圖騰符文結構比我部落流傳的簡單,但刻得極穩——符文槽深度、角度和合金純度全部達標。刻這些圖騰的人,手很穩。”她睜開眼,放下按在杖頂的手,聲音低沉而平穩,語調節奏和Rep那種機器合成音恰好相反——每一個字都帶著極細微的抑揚,是在部落裡用口口相傳的儀式祝詞訓練出來的發音方式。
“我叫阿巫。守墟族末代聖女。我的部落在災變當天被畸變教團覆滅了,我帶著族裡最後一塊隕石圖騰和先祖的傳承逃到西雙版納原始叢林。叢林裡有一座滄溟舊監測站的備用觀測站,觀測站裡有圖騰符文庫和墟能池。我在那裡待了很久,靠圖騰驅散叢林裡的畸變體,也靠叢林裡的植物抗體熬過了輻射。昨晚我觀測到你們學校的守禦圖騰和叢林觀測站裡的滄溟主圖騰產生了極微弱的共鳴——共鳴頻率和當初陸清漪在貨運通道下方催醒時產生的圖騰脈衝一致。我是循著共鳴找過來的。”阿巫把圖騰杖重新橫握在身前,她的目光掃過操場,落在被淨化圖騰和守禦圖騰光暈罩住的護理實訓室視窗,又落到實訓車間門口那堆被墨工從牽引變電站拆回來的滄溟合金襯砌板上。她的眼睛在那堆襯砌板上停了很久。
“你們拿滄溟合金襯砌板做什麼。”她問。
“重建滄溟主監測站。就在地鐵站和石寨礦洞之間的基坑位置。墟界裂縫的核心應力點在那裡,滄溟人撤離前已經設計好了完整的封堵方案,只是沒來得及施工。我們拿到了方案藍圖、材料清單和施工圖紙,襯砌板從地鐵工程部材料庫調,感測器陣列從礦洞深震計上拆備用模組,應力分流基座已經在滬東重機廠澆鑄好了。”林燼的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專業名詞都咬得極清晰。他不確定這個自稱巫祝聖女的女人能不能聽懂施工圖紙和應力分流基座——但當他提到“墟界裂縫”時,阿巫握著圖騰杖的手指明顯收緊了一下。
“監測站的事我不管。我找你們不是來幫你們建房子。”阿巫把圖騰杖往地上一頓,杖尾在碎石地上硌出一道淺坑,“我在叢林觀測站的舊檔案裡翻到一條被滄溟人封存的預警記錄——預警物件是‘夜佛’。他在災變前從滄溟監測站的廢棄冷庫裡偷走了一批被滄溟舊抗體模板汙染的血漿樣本。這批血漿裡含有未經過濾的原始嵌合體,一旦注入人體會產生不可逆後果。他從那批血漿裡分離出了一種能用重金屬螯合劑催化、不需要靈骨抗體中和就能暫時壓制畸變體攻擊性的血清配方——他把配方賣給了教團,教團發給外圍苦行僧,讓他們在每次圍獵之前給自己打一針,打完就不怕被腐屍反噬。但那批血清裡有幾份被滄溟人提前混入了一段特定標記——是我這一脈部落早年捐獻的墟能基因圖譜。他可以反向分析圖譜裡和墟能適配的位點,把人改造成更穩定的畸變體,造出一支有自主意識的教團親衛隊。他已經這麼做了——他的實驗室就在血站廢墟下面。我要去血站廢墟取回那批血漿的原始樣本,用我杖上這塊隕石圖騰把它們焚燒掉。”
她把圖騰杖橫過來,指向學校的圍牆根下,聲音忽然沉下去:“但夜佛不是重點。昨晚我在叢林外緣的沼澤邊緣,看到一個人穿著灰大衣、戴著面具,從貨運通道方向往外走,身後跟著一個沒有弩弦的弩手,弩臂上還在冒充能後未散盡的金色光霧。他身後還有一排人——站著的,但都被剃掉了眼睛上的皮膚,眼眶裡嵌著滄溟合金箍,步伐整齊得像是被你們圍牆裡那些同款滄溟配件同步控制著。他從血站實驗室出來之後沒有往城裡走,而是徑直往東南去了。”阿巫頓了一下,圖騰杖重新頓地。
“他去的方向,是神諭系統在華東片區唯一的全服通訊基站——那個位置在廢棄軍工廠地下十二米深的防核掩體裡,基站天線用的是滄溟舊監測站遺留的訊號塔。面具人控制了一整隊被改造的畸變體當作搬運工具,每隻畸變體懷裡抱著一塊滄溟合金襯砌板,你們的襯砌板有缺失嗎?他要把基站的天線陣列升級到能廣播滄溟力場的波段。如果讓他完成,他就能用基站直接覆蓋凌虛簽署的所有任務令,控制每一個被接入神諭系統的面板持有者。從今往後,不要說遺民,就連普通玩家都可能被他的廣播覆蓋後強制接管。”阿巫說到這裡時,鐵屠已經從圍牆缺口那邊快步走了回來,斧子握在手裡,斧面上還沾著剛敲完倒鉤柵欄的泥點子。
“基站那邊還有多少他的畸變體。”林燼問。
“至少幾十個。每一隻眼眶裡都嵌著和夜佛共振環同源的滄溟合金箍。他可以靠面具下的電子合成音直接對它們下達指令,不需要苦行僧的經幡——他就是更高階的廣播源。”阿巫把圖騰杖收回身前,看著林燼,“我來找你們,不是為了接你們的疫苗。而是我在叢林裡孤立無援,對付不了那麼大的基站。但我可以替你們把血站廢墟下面的實驗室清掉,用我杖上這塊圖騰封住被汙染的地下水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