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巫把圖騰杖往地上一頓，杖尾砸在碎石地面上發出的響聲在操場上回蕩，把蹲在升旗臺旁邊剝蒜頭的陳伯嚇了一跳。她沒有理會旁人投過來的目光，只是把杖頂那塊隕石碎片裡暗紅色礦砂的熒光穩住，然後抬起眼睛看著林燼。
“我替你們清掉血站廢墟下面的實驗室，用我的圖騰封住被汙染的地下水脈。作為交換，你們要給我疫苗——不是一支，是二十支。我在叢林裡的部落倖存者需要這些疫苗，裡面有幾個在撤離時被夜佛那批血清濺到，現在還躺在觀測站裡靠圖騰壓著感染。在林溪留下的那條重建方案裡，滄溟主監測站的地基需要一種能和墟能池共振的頻率調節器——我杖上這塊隕石圖騰可以作為基底用作共振校準器。所以你們需要我。”她的語氣不是在商量，是在陳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部落議事會上搬下來的，帶著那種在祭壇前面朝先祖立誓的鄭重。
“二十支疫苗。”蘇青禾從護理實訓室門口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剛從顯微鏡上拆下來的載玻片。她的手套上沾著極淡的暗紅色抗體殘液，聽到這話頓了一下，“我現在總共只有十五支完整劑量，一支在冷鏈運輸中受損作廢。你們部落裡有多少人？”
“觀測站裡還能動的有不到十個，躺在床上的有好幾個。二十支是底線，不夠我就回去自己想辦法。”阿巫沒有看蘇青禾，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林燼，像是在等著看這個據點裡真正做主的人會不會點頭。
林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把工兵鏟從揹包外掛環上拔出來，鏟刃朝下插在升旗臺旁邊的泥土裡，然後坐在升旗臺臺階上，從懷裡掏出那張摺疊了很多次的滄溟主監測站結構圖紙影印件，在膝蓋上攤開。圖紙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但每一個標註都清清楚楚。他指著圖紙上基坑底部應力槽南側標註的那個極小的紅色圓圈——之前陸沉舟在筆記本末頁旁註裡用極細鉛筆寫的那行字：“如需重新開啟，需在貨運通道基坑南側應力槽下方找到滄溟舊式洩壓閥。”
“你要的疫苗我現在拿不出二十支。蘇醫生剛才說了，冷鏈受損那支報廢之後現場只剩十五支——她已經把其中四支給了我們這邊最需要接種的四個傷者，剩下不到十二支。在這批疫苗之外，我們據點裡還有未配成佐劑的純狼王抗體血清儲存在冷庫，如果能回叢林取到你們的墟能池樣本，蘇醫生可以在後續批次用你們的墟能基因圖譜提高冷鏈以外佐劑的穩定性。我可以跟你談一筆交易——不是拿疫苗換你的血站實驗室清剿，是拿疫苗加滄溟合金襯砌板，換你的巫祝傳承。”
阿巫的眉頭皺了一下，握圖騰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但沒有打斷林燼的話。
“你要的血站實驗室清剿我本來就要做——夜佛偷走的那批血漿原始樣本里混著你們的墟能基因圖譜，不毀掉實驗室，早晚會有人把那段圖譜反向解析出來做更穩定的畸變改造。這事就算你不來，我自己也要帶人下去清。但你要的二十支疫苗，我現在拿不出——你得等。在等到下一輪佐劑配齊之前，我可以先用庫存裡剩下的十支給你部落裡被夜佛血清濺到的幾個危重傷員做緊急接種，另外幾支等蘇醫生後續配好再補。另外，你手裡的滄溟圖騰符文庫是目前為止唯一完整的圖騰體系，我不跟你論圖騰和神諭系統誰先誰後，我只關心一件事：滄溟主監測站的地基地基應力槽需要圖騰陣列來穩定力場頻率——墨工的電弧爐可以把滄溟合金鑄成基座，但啟用基座需要的是巫祝圖騰，不是電流。把圖騰知識留下來，幫我完成監測站地基的圖騰陣列，你可以從學校帶走你要的疫苗和襯砌板。”
他把工兵鏟從泥土裡拔出來，鏟刃上沾著的泥土還是溼的——是趙淮下午剛修好的反滲透供水管漏出來的滲水。他拿袖子擦掉鏟刃上的泥，然後把鏟子放在圖紙壓住。
阿巫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圖騰杖杖頂的滄溟合金箍上極緩慢地摩挲著，合金箍內側刻著一圈極細密的滄溟原文，被她的指腹反覆摩擦到幾乎磨平了，但每一個字的刻痕邊緣還殘留著極細微的暗紅色礦砂。那圈文字是守墟族每一代聖女在繼任時用自己的血和隕石粉末重新描過的族訓。她把杖頭頓地，那圈滄溟原文在晨光下極短暫地亮了一下。
“圖騰傳承不是商品。不是你們拿合金襯砌板就能換的。守墟族的圖騰符文是先祖在幾千年前親自進入石寨鐵礦和地下滄溟舊監測站裡從墟界裂縫邊緣一點一點用墟能刻出來的——每一筆都代表著一條規律。其中高階圖騰——驅散、淨化、封禁、墟能共鳴——必須由具有巫祝血脈的人用自己的血混入特定礦砂啟用，不具備血脈的人就算把圖騰刻得百分百精確，也永遠不能啟用。普通巫祝學徒要先花十幾年刻符文，再花十幾年學控制墟能，才可能摸到你手裡那些滄溟老圖紙的邊緣。你剛才說你只關心力場頻率，但巫祝圖騰對他來說從來就不是一件工具。你想換的是這套圖騰知識的使用權，但代價是讓我把先祖的遺物當成商品賣掉。你們這些人受神諭系統影響太深了——你們的思維方式被遊戲化了。你習慣拿任務獎勵、拿物資結算、拿盟友契約來衡量一切，但巫祝圖騰不是你的任務，也不是我的資源。”
她的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極深的、從部落長老代代相傳下來的固執。她把圖騰杖往地上一頓總結道：“我不用你的盟友契約。在我巫祝的傳承裡，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被換算的。你能給我疫苗和滄溟合金襯砌板，我很感激，但圖騰傳承不換。”
林燼看著她，忽然說：“行。那我問你一件事——你剛才說圖騰符文必須由有巫祝血脈的人啟用。顧纓算不算。”
阿巫轉過頭看著站在圍牆東南角、手裡還攥著半截滄溟合金管的顧纓。顧纓把洛陽鏟靠在圍牆上，走到操場中央，從口袋裡掏出陸清漪手寫符文表和父親的舊手稿。她把符文表和舊手稿攤在升旗臺臺階上，然後從腰間拔出那把被墨工切了極細槽口的滄溟合金管，插入圍牆根的接地排插孔，閉上眼把手放在滄溟合金管上方。她手指上沾著的滄溟合金粉末在微光下泛起極淡的青白色熒光。滄溟合金管底部的守禦圖騰被啟用，熒光沿著接地排迴路往兩側擴散，和圍牆四角原有的淨化圖騰光暈交疊在一起。整個過程不需要血，不需要巫祝血脈——她用的是陸清漪留在符文表裡的滄溟圖騰標準啟用序列，啟用介質是她手指上沾了幾個月滄溟合金粉末後自然滲入皮膚表層的滄溟微粒。
“顧纓沒有巫祝血脈。但她激活了你所謂的、必須由血脈才能啟用的守禦圖騰。”林燼把工兵鏟往地上一頓。
阿巫盯著圍牆上正在擴散的守禦圖騰光暈，又低頭看著顧纓手指上那層滄溟合金粉末極淡的熒光。她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邊緣極細微地收緊，像是某種被部落戒律壓了很久的東西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敲了一下。“她不是用血脈啟用的——她用的是滄溟合金微粒。皮膚長期接觸滄溟合金粉塵導致粉塵透過汗腺和毛囊滲入皮下結締組織；滄溟合金本身的晶格結構裡儲存著極微量的墟能——圖騰不是用血脈才能啟用，而是用體內必須有足夠的墟能載體。巫祝血脈的本質不是血統，是我們祖上世代被滄溟人篩選並誘匯出的體內墟能微粒密度高。你們的機械師——把滄溟合金當鑄材切了那麼久，他的手指也就差一層皮。你們這個據點裡所有接觸滄溟合金超過相當一段時間的人，都可成為圖騰啟用者。”阿巫說著轉過頭，望著圍牆上守著那排雙色熒光。
“從來沒人用這種方法打破過規則。”她的聲音極輕，像是在對自己說。然後她把圖騰杖重新橫握在身前，轉過身來看向林燼。
“我給你幾天時間。從你們的合金庫存裡挑一批滄溟合金襯砌板，再從你們那些長期接觸滄溟合金粉塵的人裡面選幾個，跟我到叢林廢棄觀測站的圖騰符文庫去。到了那裡，我手裡所有圖騰圖紙都可以向你們公開——但前提是你們答應我的條件。”她頓了頓，“疫苗必須優先處理部落傷員，觀測站裡的墟能池不能被你們當能源抽走。還有，到了觀測站，不要碰我部落先祖遺留在圖騰符文庫裡的任何祭器。”
林燼說：“回你觀測站之前，你也答應我一件事——跟我們從血站廢墟下面走一趟。我在下水脈井口等你，用你的圖騰杖替我們封住被夜佛的血漿樣本汙染的那段地下水脈。”
阿巫把圖騰杖往地上一頓，杖尾砸出一個深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