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那聲極細微的“阿姆”在墟能池青藍色的熒光裡散了很久。阿巫坐在藤床邊,雙手從女孩胸廓上方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圖騰杖還插在墟能池邊緣的插孔裡,杖頂隕石碎片裡的暗紅色熒光隨著女孩趨於穩定的心率而漸趨平穩。蘇青禾把第二管淨化後的血液全部回輸完畢,拿鑷子輕輕掀起女孩大臂上那塊被螯合劑灼傷後壞死的焦黑皮膚邊緣,底下新生的肉芽組織已經從正常組織邊緣爬進了壞死區,顏色從之前被神諭力場侵蝕的灰綠色轉成了健康的淡粉色。她把鑷子放在消毒托盤上,拿無菌紗布蘸碘伏把創面重新清了一遍,最後蓋上滄溟無菌敷料拿膠帶固定。
“血液裡的螯合劑濃度從剛才的峰值降到了安全線以下,次級嵌合體被狼抗體中和了大半。等這袋生理鹽水掛完,再給她做一次短時透析把殘餘的螯合劑代謝掉,就可以接種疫苗了。她的血壓和心率已經穩定,你的墟能不用再撐著她的胸廓,讓她自己呼吸。”蘇青禾把透析針的微量抽吸閥關掉,把輸液袋換成普通生理鹽水,轉頭看著阿巫。
阿巫點了點頭,把手從女孩胸口上方完全收回來,然後站起來走到墟能池邊緣把自己的圖騰杖從插孔裡拔出來。杖頂隕石碎片裡的暗紅色熒光在脫離墟能池之後暗了將近一半,但仍在極緩慢地明滅。她拿袖口擦了一下杖柄上被手心汗浸溼的藤條纏帶,忽然轉過頭看向觀測站大門方向——合金氣密門上那道被面具人親衛隊撞出來的極細微裂縫,在顧纓插下龍血藤守禦圖騰之後已經完全被一層硬化樹脂封死,但門縫邊緣的滄溟合金正在以極微弱但持續加速的頻率發出共振顫響。
“門外有東西在撞。不是親衛隊——親衛隊的爪子撞在驅散圖騰上會被彈飛,彈飛之後要隔很久才能重新凝聚攻擊意圖。這個撞擊頻率太規律了,每撞一次間隔幾乎完全相同,就像是有人在拿錘子敲。是畸變體,但有人在控制它——控制它的人不在門外,在地下。”阿巫把圖騰杖橫握在身前,杖尾點在氣密門內側的合金地板上。杖尾接觸地面的瞬間,她閉上眼飛快地感知著從地基深處沿著滄溟合金襯砌板傳導上來的極細微震動,“地下水脈方向。有人在觀測站正下方的地下水脈管道壁上鑿開了一個缺口,把一隻畸變體從缺口塞進了管道,再透過管道把它往觀測站地基下面趕。趕它的人不是面具人本人——訊號強度和麵具人的廣播特徵不符,頻段更窄,是一隻失控的親衛隊。它被卡在了地基下面的排水暗渠裡,正在用頭撞地基底板。”
顧纓把最後一根龍血藤的刻槽填滿膠液插在氣密門內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腐殖土,走到觀測站大廳中央那張被搬到墟能池旁邊的合金工作臺前。檯面上攤著阿巫從符文庫裡搬出來的幾頁滄溟舊圖騰圖紙,圖紙上標註了觀測站地基下方的排水暗渠結構和圖騰陣列的佈設位置。她指著暗渠在觀測站正下方那一段,拿手指劃了一道線:“排水暗渠是觀測站廢棄之前滄溟人用來給墟能池排換冷卻水的,渠道內壁是滄溟合金襯砌,寬度只夠一個人趴著爬進去。暗渠入口在觀測站後面那片被藤蔓蓋住的石壁下面,出口通向溪溝下游。你說的那隻失控親衛隊是從出口逆向爬進暗渠的,或者是從面具人在地下水脈管道上鑿開的缺口掉進去順著暗渠被水推上來的。不管是哪種情況,它現在卡在地基下面,只要再撞幾下把暗渠和墟能池之間的密封隔板撞裂,暗渠裡的水會倒灌進墟能池,池水被汙染之後你的驅散圖騰就全廢了。”
“密封隔板是滄溟合金,普通的畸變體撞不裂。但面具人的親衛隊眼眶裡嵌的是滄溟合金箍——合金箍的共振頻率如果和地基襯砌板的共振頻率耦合,撞裂隔板不難。它現在還在撞——再撞下去頻率會越來越耦合。”阿巫把圖騰杖往觀測站後門外一指,示意顧纓和她一起出去。
兩個人從觀測站後門繞到石壁下面。溪溝下游的水聲在十幾米外嘩嘩響,石壁下方那片被藤蔓蓋住的暗渠出口已經被撞開了一個豁口,豁口邊緣的滄溟合金襯砌板被撞得往外翻卷,合金斷口上沾著極新鮮的金色資料流光餘燼和一個被撞碎的滄溟合金箍殘片。暗渠裡那隻失控的親衛隊還在往地基方向拱動,每一次拱動都讓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阿巫把圖騰杖插在暗渠出口上方的泥土裡,杖頂隕石碎片裡的暗紅色熒光猛然收縮又膨脹,一道極濃的青藍墟能從杖尾沿著泥土往下滲透,灌入暗渠內壁的滄溟合金襯砌板,在合金表面形成一圈極細密的圖騰光紋;之後她轉頭對顧纓說了句:“把它從暗渠裡逼出來——往溪溝方向逼。我堵它回地基的退路,你用龍血藤在溪溝出口設障礙。”顧纓從腰間拔出匕首把最後幾根龍血藤截成幾段,在溪溝出口兩側各插了一根,藤身刻著的守禦圖騰槽被匕首重新劃深,龍血藤膠液在接觸到泥土的瞬間就硬化成極堅固的樹脂狀基座,把溪溝出口從原本一米多寬的窄溝收束成不到三十釐米的窄縫。
暗渠裡的親衛隊拼命往前拱。它的爪子扒在暗渠內壁的滄溟合金襯砌板上刮出極刺耳的金屬噪音,被阿巫從地基下面往溪溝方向逐步驅離。合金箍的共振頻率在它被擠壓推進時驟然飆升——但它剛衝出暗渠豁口,整個身體就被龍血藤的收束窄縫卡住,頭頂那枚嵌在眼眶裡的滄溟合金箍撞在龍血藤樹脂基座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接觸音,隨即被卡死。阿巫拔出圖騰杖一杖尾砸在合金箍中央,箍體碎裂,親衛隊的眼眶裡流出一股散發熒光的膿液,不再動了。
她拿杖尖挑開親衛隊後頸上殘存的皮膚碎片——皮下頸椎的位置嵌著一小塊被蝕刻過的滄溟合金殘片,表面用極細的雷射刻了兩個字——“滄溟·第七監測站·維護”。這隻親衛隊生前是滄溟監測站的後勤維護人員,和陸徵是同僚,在監測站廢棄撤離時被神諭力場掃中轉化,又被面具人從廢墟里挖出來裝上了合金眼眶箍。
她把合金殘片取下來放在暗渠出口的石頭上擺好,重新扛起圖騰杖。兩人回到觀測站大廳時,驅散圖騰因外部壓力消失而自動停止光暈收縮。蘇青禾已為女孩接種完疫苗,正在用滄溟無菌繃帶把其餘的驅散圖騰加固在墟能池邊緣的幾張病床周圍;而那個女孩的心率和血壓全部穩定,拿著早已冷掉的半塊壓縮餅乾慢慢在啃。門外此刻重新平靜下來的叢林深處,忽然傳來風洛從學校屋頂傳過來的對講機短訊——他的鷹眼被動在叢林方向捕捉到一束極細的金色掃描光束,從軍工廠地下方向投射而出,穿透雲層之後直指林燼的座標。面具人在用全服通訊基站的天線陣列掃描被阿巫捕獲的隕石圖騰,試圖反向鎖定觀測站和林燼本人——他已經完成了第一輪天線陣列升級,能透過遠端廣播在一秒內強制接管任何一枚被他掃描到的滄溟合金圖騰。這也意味著,從現在起,顧纓的鑄鐵管和阿巫的隕石圖騰,必須極小心地透過反向干擾才能繼續使用。
顧纓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截還在滴膠的龍血藤,然後抬起頭望向林燼。林燼把工兵鏟從墟能池邊緣拿起來,對著對講機說:“風洛,墨工能不能用電磁發射器的電容組對那束掃描光做反向干擾。”
風洛頓了一下回複道:“墨工已經在做了。他把電磁發射器的天線頻率調到了和你的滄溟合金鏟刃套共振頻點——他說這根鏟刃套現在等同一個移動的干擾天線,你在叢林裡面走,面具人的掃描光追著你測距,但追不上干擾反射波。代價是發射器的電容組只能撐一段時間,你們必須在電容耗盡之前把軍工廠地下基站的天線陣列拆了。”
(第九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