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生把新方程的第一組推導圖畫完的時候，操場上的應急燈剛好亮起來。趙淮在配電房值班室裡把柴油發電機的輸出功率調高了一檔，電壓表指標穩穩地停在二百二十伏，圍牆上那一圈雙色圖騰光暈在燈光映照下極輕微地明滅了一下，然後重新穩定下來。阿巫蹲在守禦圖騰基座旁邊，手裡拿著從觀測站帶回來的最後一撮隕石礦砂，正往一株新發的龍血藤根莖上極細地撒著。礦砂落在藤皮表面，被藤蔓分泌的乳白膠液裹住，在暮色裡泛起極淡的暗紅色熒光。
夜七蹲在操場東南角的導流圖騰柱旁邊，把下午從軍工廠外圍帶回來的最後一段高頻饋線接到Rep臨時搭建的監控擴容面板上。面板上代表學校周邊力場殘跡的那幾條曲線已經連續多天穩定在極低值——自從阿巫用隕石圖騰封住地下水脈之後，貨運通道方向滲過來的殘餘力場流量降低了超過九成，再也沒出現過之前那種突發性的大幅波動。
然後所有曲線在同一瞬間全部飆升到了滿格。
Rep的警告投影在操場正中央炸開，刺眼的紅色光幕把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照得發白。不是之前那種循序漸進的預警提示——這次是最高級別的緊急廣播，投影邊緣嵌著一圈極刺目的金色齒輪紋路，和神諭系統全服公告時用的燙金邊框完全一致。投影正中央是一行不斷閃爍的紅色大字——
【緊急警告：檢測到畸變狂潮。】
【狂潮來源：神諭系統自動生成。觸發條件：核心應力點重建進度超過閾值，系統自動判定該座標為“高威脅重建節點”，已向全華東片區所有非繫結畸變體廣播強制徵召指令。】
【徵召數量：不低於三百隻。預計抵達時間：最快前鋒約四十分鐘後接觸外圍防線。】
【特別提示：本次狂潮為神諭系統針對重建節點的定向清除行動，畸變體將無視常規活體體溫誘導，直接嚮應力點座標發起衝擊。無法用腐屍誘餌或絆索偏轉其進攻方向。請立即進入最高級別防禦狀態。】
“三百隻。”鐵屠把消防斧從地上拎起來扛在肩上。他剛從食堂後廚端了碗米飯出來，筷子還插在碗裡，聽到Rep播完最後一句話之後把碗往升旗臺臺階上一擱，米飯上蓋著的午餐肉片被震得滑到了碗沿外面。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轉頭看向圍牆方向，“我們上次在石寨遇到的最大規模屍潮也就將近八十隻，靠四面防暴盾牌和臨時工事才扛過去。這次三百隻，盾牌頂不住。”
“盾牌頂不住就用牆。”林燼把工兵鏟從升旗臺旁邊拔出來，新換的滄溟合金鏟柄在掌心握緊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扭頭對著對講機喊，“墨工，圍牆倒刺網全部通電——從配電房直接拉高壓，不用經過變壓器，把發電機的全部功率都頂上去。寧哲，把所有防暴盾牌從倉庫搬出來，沙袋掩體在伸縮門內側加高三層，液壓支撐杆頂在盾牌後面。顧纓和阿巫，把能啟用的圖騰全部啟用——守禦圖騰撐外牆，導流圖騰把牆外軟泥區全部覆蓋，淨化圖騰往圍牆外再推十米，能把多少力場殘跡驅散就驅散多少。風洛，上屋頂哨位，優先打掉體型最大的精英畸變體。夜七，圍牆上布殂索——把你那捲高強度釣魚線全部拉上，每根線間隔不超過半米，線上掛滄溟合金螺栓當鈴鐺。蘇醫生和陸敏，把所有傷員和非戰鬥人員撤進主教學樓地下室，護理實訓室的恆溫箱和疫苗冷藏櫃全部搬下去。趙淮，把食堂冷庫壓縮機的備用電源斷開，全部電力集中供應圍牆和哨位。陳博士，你跟著蘇醫生撤——你的新方程還沒寫完。”
所有人同時動了。沒有人多問一句“三百隻能不能扛得住”，也沒有人猶豫要不要放棄據點撤往石寨礦洞——石寨礦洞的巷道太窄，三百隻畸變體如果湧進去會把巷道變成單向屠殺通道；貨運通道基坑更不行，應力點本身是最核心的目標，往那邊撤等於把狂潮直接引到還沒完工的監測站地基上。唯一的選擇是守住學校圍牆，把三百隻畸變體全部擋在外面。
墨工第一個衝到配電房。他把發電機的輸出電纜從配電櫃總開關上拆下來，直接接在圍牆接地排的主饋線上，繞過變壓器直接給倒刺網送高壓電。配電櫃上的電流表指標猛地跳到了紅色區域，整個學校所有的照明燈同時暗了一下，然後圍牆上每一根倒刺鋼筋都開始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聲，鋼筋尖端在暮色裡泛起一層極淡的藍白色電暈。他把電磁發射器的電容組也接進了同一路饋線——電容組充滿電之後可以分段釋放幾輪極短促的高壓脈衝，打在跨過倒刺網的腐屍群身上能把它們暫時電僵。
寧哲和鐵屠把倉庫裡所有能搬動的沙袋全部扛到了伸縮門內側。沙袋掩體堆了三層高，每一層沙袋之間插了一面防暴盾牌，盾牌內側拿液壓支撐杆死死頂住，支撐杆底座楔進水泥地面——鐵屠拿消防斧背把水泥地砸出幾個淺坑，把底座嵌進去再擰緊。寧哲從倉庫角落裡翻出半箱沒用過的膨脹螺栓，把盾牌和沙袋之間的每一道縫隙都拿螺栓加固了一遍。他幹活的時候嘴裡還叼著那支快沒墨的鉛筆，蹲在掩體後面拿游標卡尺一支一支地重複檢查液壓支撐杆的壓力錶，手指被支撐杆底座邊緣的毛刺割破了一道口子，拿滄溟絕緣膠帶纏了兩圈繼續幹。
顧纓和阿巫一人扛著幾根刻好的鑄鐵管衝到了圍牆根下。顧纓把新配方的龍血藤膠液灌進導流圖騰的凹槽裡——這批膠液是她在墨工澆鑄新鏟柄時同步調的，藤膠裡摻了阿巫從觀測站帶回來的隕石礦砂細屑，墟能濃度比之前那批高了將近一倍。她把鑄鐵管按進圍牆外側軟泥區的泥土裡啟用，導流圖騰的青白色熒光沿著接地排迴路往兩側極速擴散，和已經在圍牆四角穩定運轉了許久的淨化圖騰、守禦圖騰光暈交疊在一起，把整面圍牆外側近十米範圍內的力場殘跡全部推往接地排方向。
阿巫把圖騰杖插在圍牆正中央的守禦圖騰基座旁邊，杖頂隕石碎片裡的暗紅色礦砂猛然收縮又膨脹，墟能池裡帶來的最後一道高階圖騰被她啟用——那是一道她之前在學校裡從來沒展示過的圖騰，和淨化、守禦、導流完全不同。圖騰光暈呈現出一種極深沉的暗金色，從杖尾沿著泥土往下滲透，在地下形成一圈極淡的金色環形光帶，光帶的直徑恰好覆蓋了整面圍牆外側。環形光帶範圍內的泥土開始極緩慢地起伏波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泥土深處被擾動。
“是墟能共振圖騰。能讓牆外軟泥區的泥土裡含的滄溟合金微粒和地下水脈裡的微量墟能產生共振。共振會發出極低頻的次聲波，畸變體的顱骨在這個頻率下會產生眩暈反應——只能削弱，不能殺。但它們翻牆的時候會因為這個眩暈從牆上掉下去，可以減輕圍牆正面的防守壓力。”阿巫把圖騰杖往地上一頓，杖尾砸出的聲響在圍牆內的迴音還沒散盡。
風洛趴在屋頂哨位上，把獵槍架在天窗鋼樑上，瞄準鏡的十字線已經壓在省道盡頭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廢墟公路上。鷹眼被動在靜止瞄準幾秒後啟用，他的視野邊緣驟然擴充套件，遠處公路盡頭升起的那片灰白色塵雲被狼眼預測線整片勾出輪廓——塵雲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正在以極快速度往學校方向奔湧的畸變體群。
“前鋒已過省道公交站，距離正門外大約八百多米，最前面一排全部是腐屍類畸變體，速度很快，比之前見過的都快——系統給它們加強過奔跑速度。腐屍後面跟著的是畸變鬣狗，至少十幾只，體型比血爪狼王小一圈但步幅一致，是協同行動。鬣狗後面還有幾隻更大的——看不清，塵太大，但它們移動的時候每一步都讓地面震一下，不像是血肉之軀應有的重量。數量還在增加。”風洛的聲音依然保持沉著的語調，但說到“地面震一下”時他扳機護圈外的食指極輕微地叩了一下護圈邊緣。
林燼站在伸縮門內側的沙袋掩體後面，把工兵鏟橫握在手裡。鏟刃上那圈導流圖騰的暗紅熒光在應急燈和高壓電暈的交相映照下忽明忽暗。他回頭看了一眼護理實訓室方向——蘇青禾正和陸敏抬著恆溫箱往主教學樓地下室撤，恆溫箱裡兩個新生兒還在安靜地睡著，幼狼被周姐抱在懷裡跟在後面，程曄推著輪椅上的杜雲川走在最後，陳生夾在自己懷裡的寫字板和把朵朵的畫貼在胸口，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圍牆方向。所有非戰鬥人員撤進地下室之後，主教學樓的大門被趙淮從內側用課桌椅堆成的臨時路障封死。
“夜七，圍牆絆索全部拉好了沒有。”林燼對著對講機喊。
“拉好了。一共拉了將近幾十米釣魚線，每隔一段就掛個滄溟合金螺栓當鈴鐺。線繃得很緊，超過三公斤的力一碰就響。我還在每根線的接頭處加了一個反扣活結——腐屍手指掛在線上越掙越緊，能把整個前排的推進節奏打亂。”夜七蹲在圍牆上，匕首橫放在膝上，手裡握著最後一截還沒拉完的釣魚線殘段。
“好。”林燼把工兵鏟往地上一頓，鏟尾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極沉悶的迴響。他站在伸縮門正後方，身後是鐵屠、寧哲、墨工，頭頂是風洛，兩側圍牆上蹲著夜七、顧纓和阿巫。三百隻畸變體正在暮色裡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面圍牆撲過來，而圍牆上那圈雙色圖騰光暈在高壓電暈和龍血藤膠液的共同作用下，正以從未有過的高度穩定運轉著。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