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燼目送巡邏艇消失在江霧中，然後轉身面向沙洲上所有人。鐵屠正用單手幫王戰的弟兄們把最後一捆巨鱷骨刺搬上突擊車，左臂的繃帶不知什麼時候又滲血了，但他臉上那副咧嘴笑的表情從始至終沒變過。蘇青禾蹲在阿巫身邊，正在用聖愈之力幫她做靈脈纖維化擴散的最後檢查，手指上的微光在晨霧中忽明忽暗。阿婭靠在阿巫肩頭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把裂了紋的學徒短杖，杖身上的裂紋在睡夢中微微泛著紫光。風洛在瞭望臺上拆卸狙擊槍，動作快而安靜，每一截槍管拆下來都用油布擦一遍再放進槍箱。墨工趴在貨輪殘骸二層甲板上，還在用脈衝掃描裝置採集巨鱷屍體分解後殘留的墟能資料，嘴裡唸唸有詞地計算著定向爆破裝置的最佳裝藥量。王戰和他的弟兄們已經把最後一批材料裝車完畢，那個左腿燒傷的年輕人正坐在車斗裡，用匕首在一塊巨鱷骨刺上刻著什麼——湊近了看，是在刻他自己的名字。
夜七站在沙洲邊緣他剛才削蘆葦稈的那塊巨石旁，影殺匕首已經收回鞘中，但他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他在想馬三江最後說的那個被俘虜的漁獵聯盟成員——一個駕著漁船衝出去引開敵人炮火的人，一個被神諭衛俘虜後可能被改造成銀境裝甲生物核心的人。夜七自己也是被組織背叛過的人，他知道被改造成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是什麼感覺。
林燼走到夜七身邊，沒有繞彎子：“金陵戰役開始後，碼頭方向如果有神諭衛巡邏艇啟動——你優先解決那艘。艇上可能有一個被改造過的漁獵聯盟前成員。馬三江要的是一個痛快。”
“你怎麼知道我剛才在想這個？”
“因為你削蘆葦稈的時候手沒停。你只有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會反覆削東西。”林燼看向江面上被晨霧籠罩的故道水域，鉛灰色的水面下隱約可見沉船的輪廓和被封印砂漿覆蓋的裂隙痕跡，“之前在涵洞廢墟里，阿石炸燬豎井前跟你說了什麼？你一直沒有告訴我。”
夜七的手指終於離開了刀柄。他從巨石上跳下來，落在林燼身側，兩人並肩站在沙洲邊緣，腳下是不斷拍打著青石的江水。過了很久，久到鐵屠在遠處的突擊車旁扯著嗓子喊他們趕緊過來幫忙搬東西，夜七才開口。
“阿石說：你是刺客。刺客的命不是拿來擋刀的，是拿來在沒有人願意出手的時候，從影子裡站出來捅最關鍵的那一刀。他說他見過很多刺客，只有極少數能明白一件事——刺客不是殺手。殺手為錢，刺客為義。為義的刺客，影子也有溫度。”
林燼沒有評價這句話。他只是把夾在耳朵上那根馬三江給的手卷煙取下來，塞進夜七手裡。
“我不抽菸。”
“那就留著。等金陵打完，還給馬三江。他少了兩根手指，卷一根菸不容易。”
夜七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根被壓得略扁的手卷煙。煙紙是用舊報紙裁的，邊緣裁得歪歪扭扭，菸絲從接縫處漏出來幾縷，帶著長江水域特有的潮溼腥味。他把煙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內袋，那裡面已經放了三樣東西——一枚從涵洞廢墟里撿回的守陵巫衛身份牌碎片，一張阿石在炸燬豎井前用圖騰傳訊傳給他的符文紙片，以及現在這根用舊報紙卷的手卷煙。
沙洲上，蕭烈的最後一臺高壓灌注泵終於耗盡了封印砂漿。深水區底部的裂隙口被一層灰黑色硬殼完全覆蓋，硬殼表面還殘留著墟能與砂漿反應後形成的細密氣泡。墨工用脈衝掃描裝置做了最後一次檢測，裂隙擴散速度從封印前的每小時擴散十二米降到了每小時不到三米，封印效果比他預期的還要好一些。
“收工。”蕭烈從灌注泵操作檯上跳下來，用沾滿砂漿的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林燼，烈風的人先把材料和傷員送回要塞，然後我要在北面防線做最後一輪火力校準。佯攻金陵東側需要至少三門能打到前哨站外牆的遠端炮——烈風手裡有三門從廢棄軍事基地副本里拖出來的122毫米榴彈炮，但彈藥只夠每門打十發。十發之後，炮就只是擺設。”
“十發夠了。”林燼說，“佯攻不是真攻。你的炮只需要讓前哨站的守軍以為東面是主攻方向。十發炮彈，每一發都打在法則增幅塔陣列的東側邊緣——別打中塔，打中塔旁邊的空地。讓爆炸聲傳到前哨站指揮部裡，讓他們的指揮官以為我們想從東面強行破拆增幅塔。”
“然後你就從西面偷偷進去拆真塔。”蕭烈搖頭笑了笑，“這一招叫什麼？聲東擊西還是偷樑換柱？”
“叫別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林燼把最後一卷繃帶纏緊在左肩傷口上，用牙咬斷多餘部分，“金陵前哨站的指揮官不是趙尉官那樣的被迫服役者，也不是第三支隊那些只會按戰術手冊行事的機甲兵。前哨站指揮官至少有銀境巔峰甚至偽天階的戰力，而且有獨立指揮許可權。面對這種級別的對手，任何單一方向的佯攻都會被識破。所以東面的佯攻必須是真的——如果他不調兵回防，你就從佯攻轉真攻，真的拆一座塔。如果他調兵了，西面就趁虛而入。”
“如果他兩線都不調兵，而是固守中心呢？”
“那就由我正面吸引火力，給你們創造第三條線。”林燼說這句話時語氣依然平淡，但蕭烈注意到他在說到“正面吸引火力”時手指下意識地攥了一下刀柄。那把鏽蝕鐵刃已經被暗金與深紫交織的紋路覆蓋了大半刀身，紋路深處隱約能看到阿婭刻上去的那行守墟族古文字，筆畫的銳角在晨光裡泛著冷冽的微光。
車隊在正午前完成了整編。蕭烈帶著烈風公會的五輛突擊車和六臺灌注泵先行北上，沿長江故道西側的舊公路返回北面防線。臨行前他在駕駛座上探出半個身子，用那隻被能量步槍打斷過三根指骨的手朝林燼揮了揮：“金陵見。如果老子死在東面的佯攻陣地上，別給我立碑——把烈風公會的劍盾標誌刻在你們那根祖柱上就行。”
林燼沒有說“你不會死”之類的安慰話。他只是把拳頭往心口捶了一下，那是燼火公會內部的手勢，意思是“收到了”。蕭烈咧嘴笑了笑，縮回駕駛艙，引擎轟鳴著碾過沙洲邊緣的碎石路，五輛突擊車排成一列縱隊消失在蘆葦蕩深處。
林燼轉過身，對剩下的人做了簡短的戰鬥部署：“先回要塞。傍晚之前，所有戰鬥人員檢查裝備、補充彈藥、領取墟能武器。王戰，你和你的人在要塞西面的混凝土攪拌站建立前哨觀察點，盯著金陵方向的動靜。有任何異常，直接用加密頻段報給我。鐵屠——”
“到。”鐵屠單手拄著重斧站起來。
“你的左臂傍晚之前能恢復到什麼程度？”
鐵屠低頭看了一眼吊在胸前的左臂。蘇青禾在沙洲上給他重新處理了傷口——巨鱷體液灼燒留下的紅斑塗了一層磺胺軟膏，貫穿之矛的舊傷重新換了繃帶，骨縫裡那根銀境法則的針還在隱隱作痛，但頻率已經從之前的每隔幾分鐘一次降到了每隔幾十分鐘一次。他試著握了握左拳，手指能勉強彎曲到半握的程度，再往下就疼得額角青筋直跳。
“握斧需要兩隻手。重斧重心靠前，單手掄斧劈不準鱗甲縫隙那種精度。但要老子單手扛著斧頭上戰場當肉盾——”他咧嘴，牙齒在沾滿血漬的臉上白得刺眼，“那沒問題。”
“那就夠了。下午墨工會把巨鱷鱗甲趕製成兩面盾牌。一面給你，一面給我。金陵前哨站的自動防禦炮臺射擊頻率是每分鐘十二發，銀境級別的能量炮彈正面命中能貫穿銅境以下所有護甲。巨鱷鱗甲的防禦評級相當於白銀級裝備，理論上能扛住銀境能量炮的正面直擊至少三發。三發之內，你必須衝到第一座增幅塔下。”
“三發之後呢？”
“三發之後我替你扛。”林燼把手裡的鏽蝕鐵刃翻了個刀花，刀身上的雙色紋路在正午的陽光下炸開一圈暗金色的光暈，“神叛之力能吃掉大部分法則類攻擊，能量炮雖然是物理傷害，但它的能量核心是神諭法則驅動的。我可以強行吞噬炮彈裡的法則部分，讓它的威力降到銅境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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