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鱷內丹被阿巫收進貼身皮袋的那一刻，沙洲上的風忽然變了一個方向。原本從江面吹來的腥鹹水汽中，多了一縷極淡極細的腐鏽味——不是屍體腐爛的臭味，而是更古老的、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金屬鏽蝕氣息。阿巫停下腳步，圖騰杖在手中微微震動，杖身上那枚巨鱷晶核碎片正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像被什麼東西從江底深處喚醒了。
“等等。”她轉身望向深水區那片被封印砂漿覆蓋的裂隙口。灰黑色的砂漿硬殼在月光下安靜地伏在水底，表面還殘留著剛才定向爆破留下的細密裂紋，但裂隙本身已經被封死了。引起圖騰杖震動的不是裂隙——是裂隙下方更深處，壓在江底泥沙之下的某樣東西。
“墨工，掃描一下裂隙口正下方。穿過中間層的爆破廢墟，往下再探二十米。”
墨工將脈衝掃描裝置的探頭從淺水區轉向深水區裂隙口位置，高頻脈衝波穿透封印砂漿層和爆破廢墟，在江底泥沙中一層一層往下探。掃描螢幕上的回波影像起初只有泥沙和碎巖的雜亂訊號，但在穿透到大約十八米深度時，一個規整的矩形輪廓忽然浮現在螢幕正中央。輪廓邊緣極其清晰，長寬比例接近三比一，不像任何天然岩層或沉船殘骸——是一個被埋在江底泥沙中的人工結構體。
“集裝箱。”墨工放大掃描影像，機械手指在螢幕上沿著矩形輪廓勾勒了一圈，“標準的前紀元國際海運集裝箱，尺寸是四十英尺高櫃，外殼材質是耐候鋼。埋在江底泥沙中至少幾年了，表面鏽蝕嚴重，但整體結構還在。最奇怪的是——它的位置正好壓在裂隙正下方。不是被爆炸震下來的，是有人刻意把它沉在這裡的。”
“集裝箱裡面有什麼？”林燼走到墨工身後。
“掃描訊號穿不透集裝箱外殼。我用的是脈衝掃描，不是X射線，對金屬外殼的穿透力有限。但從回波的能量衰減特徵判斷，箱體內部至少有三層遮蔽——外層是集裝箱本身的鋼板，中間是一層密度極高的合成材料，最裡面那層在掃描頻譜上幾乎完全吸收了所有回波訊號。這種遮蔽級別，不像是災變後倖存者能搞出來的。這是前紀元的軍用級電磁遮蔽。”
“軍用電磁遮蔽集裝箱，刻意沉在裂隙正下方，上面壓著一條從裂隙裡爬出來的荒古巨鱷，巨鱷上面又常年覆蓋著長江故道的淤泥。”林燼越說語速越慢，每一個字都像在拼一幅拼圖，“馬三江，漁獵聯盟在這片水域打撈過沉船。有撈到過類似的東西嗎？”
馬三江從炮艇甲板上翻下來，踩著齊膝深的江水走上沙洲。他缺了手指的右手捏著一本被水泡過無數次、紙張已經發脆變形的航行日誌，翻到中間某一頁，藉著月光辨認上面被水漬暈開的字跡：“四年前，聯盟剛開始在長江故道打撈沉船的時候，有一組潛水員在這附近的水域撈上來過一塊金屬板。板上刻著前紀元的軍事物資編號，還有一行字——‘神諭系統物理隔離實驗艙·第七號’。當時沒人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板子被送到水寨倉庫裡當廢鐵堆著。後來水寨被神諭衛圍剿，倉庫被炸了，那塊板子應該也炸沒了。”
“神諭系統物理隔離實驗艙。”墨工猛地抬起頭，機械臂上的掃描螢幕開始瘋狂跳動，他正在從之前破解的神諭系統底層資料庫裡調取相關關鍵詞，“這個片語我在資料庫裡見過！資料庫條目被最高許可權鎖加密，我沒能解開，但條目標題裡有‘隔離’兩個字，還有一串編號。編號的字首是——我記不清了。”
“字首是什麼？”林燼追問。
墨工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機械臂螢幕上飛速滑動，將剛才掃描到的集裝箱外殼輪廓與資料庫中那條加密條目的殘留碎片進行比對。比對了不到十秒，他的手指忽然停在螢幕上方，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了。
“字首是‘S-’。S-0372。”
沙洲上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江風吹過蘆葦蕩的沙沙聲，和遠處碼頭方向還在燃燒的突擊艦殘骸偶爾發出的能量模組殉爆悶響。
S是神諭系統樣本編號的字首。林溪在隔離艙裡的編號是S-0373，阿魚的編號是S-0374。而S-0372——按編號順序推算，是在林溪之前，最後一個被神諭系統列為高適配度靈魂樣本的人。按照阿魚帶來的訊息，神諭系統對高適配度樣本的處置方式是轉運到神界緩衝層關押，作為核心容器的候選體。但為什麼S-0372的隔離實驗艙會被沉在長江故道底下，上面壓著一條從墟界裂隙裡爬出來的荒古巨鱷？
“這艘沉箱的時間線不對。”夜七的聲音忽然從沙洲邊緣的巨石後面飄出來。他正用匕首削著一根新的蘆葦稈，刀鋒劃過蘆葦莖稈時發出極細極均勻的沙沙聲，跟他說話的語氣一樣平穩，“按照阿魚的情報，神諭系統對高適配度樣本的轉運流程是：先在各戰區前哨站進行初步篩選，篩選通過後轉運到金陵前哨站，再從金陵轉運到神界入口。這個流程從災變爆發後第三個月就開始運作，到現在已經持續了至少兩年多。但如果這個集裝箱是在四年前就被沉在這裡——那時候天罰災變都還沒爆發，神諭遊戲還沒在全球上線，神諭系統哪來的高適配度樣本？”
“那就不是災變後的集裝箱。”林燼蹲下身，用匕首在淤泥灘上畫了一條時間軸。最左端標註為“天罰災變爆發/神諭遊戲上線”，時間點是2242年。中間標註為“災變後第三個月/樣本轉運開始”。最右端是“現在”。他在最左端往左留了很長一段空白，在空白處打了一個問號，“天罰災變之前，神諭文明有沒有可能已經在地球上秘密活動過？”
墨工的機械臂螢幕上忽然彈出了一條新的資料匹配結果。他將馬三江提到的“神諭系統物理隔離實驗艙·第七號”這個完整名稱輸入資料庫，系統在加密條目的碎片中匹配到了一個被部分解鎖的時間戳。時間戳的格式是前紀元的國際標準時間碼，年份位置被加密演算法扭曲了，但月份和日期清晰可見——3月17日。
“天罰災變爆發那天是2242年8月。”墨工將時間戳與災變時間線放在同一個螢幕上對比，“3月17日比災變早了將近五個月。如果這個集裝箱在2242年3月就已經存在，而且編號是S-0372，那就意味著——”
“神諭系統在地球上抓人做實驗，比天罰災變早了至少五個月。”林燼幫他把話說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投向深水區那片被封印砂漿覆蓋的裂隙口。月光穿透渾濁的江水，在灰黑色的砂漿硬殼上投下斑駁的銀光。硬殼下面壓著一道墟界裂隙，裂隙下面壓著一口四十英尺的軍用集裝箱，集裝箱裡也許裝著S-0372號樣本的屍體、實驗資料、或者是某種災變前就被神諭文明埋在地球上的秘密。而所有這些都被一條在裂隙上趴了不知多少年的荒古巨鱷用肉身壓住。大祭司當年在巨鱷鱗甲上刻下安魂圖騰時，他知不知道圖騰下面壓著的不只是一道裂隙，還有一口關乎神諭系統起源的秘密沉箱？
“挖。”林燼站起身，“不管裡面有什麼，都要挖出來。巨鱷壓了它不知多少年，大祭司也許知道些什麼才在這片水域跟巨鱷簽了互不侵犯協定。這口沉箱能留到現在還沒被神諭衛發現，靠的就是巨鱷在上面壓著、裂隙的墟能干擾在周圍罩著。現在巨鱷死了，裂隙被封了，墟能干擾會逐漸衰減。不趁現在挖出來，等金陵前哨站那邊反應過來，這口沉箱就會被神諭衛收走。”
馬三江二話不說轉身往炮艇方向走去，邊走邊用殘手比劃著手勢。不一會兒，兩艘武裝巡邏艇從外側航道掉頭駛向深水區，艇上裝備的絞盤和打撈網是漁獵聯盟平時在江裡撈廢鐵用的。馬三江親自蹲在其中一艘巡邏艇的艇艏，用缺了手指的右手握著防水手電往水下照射，左手指揮艇員將絞盤的鋼纜緩緩放入水中。鋼纜末端綁著一個從廢棄起重機上拆下來的電磁吸盤，吸盤通電後發出低沉的嗡鳴，沉入水中貼向墨工標定的集裝箱精確座標。
“電磁吸盤最大吸力是三噸。如果集裝箱裡面裝的東西太重，吸盤可能拉不上來。”馬三江在艇艏喊道。
“四十英尺高櫃自重不到四噸，扣除浮力影響，水下重量大約兩噸半。吸盤夠。”墨工在沙洲上用掃描裝置即時監測著吸盤與集裝箱的相對位置，“往左偏三十釐米——對，就是這裡。通電。”
電磁吸盤貼上了集裝箱頂板。馬三江揮手示意絞盤操作員開始收纜，鋼纜在絞盤的捲動下緩緩繃緊，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拉伸聲。巡邏艇的艇身在絞盤的反作用力下微微傾斜，艇艏吃水加深了幾釐米。水下傳來一陣沉悶的摩擦聲——那是集裝箱在江底泥沙中滑動的聲音，被江水放大了好幾倍，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在水底翻身。絞盤持續收纜，鋼纜的張力越來越高，集裝箱從十八米深的泥沙中被一寸一寸地拔出來，升到離水面還有大約五米時，墨工忽然喊了一聲停。
“集裝箱外殼有破損。右舷側板中部有一個直徑大約二十釐米的破口，破口邊緣不是鏽蝕——是高溫熔化的痕跡。有人在災變前用能量武器打穿了這口集裝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