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外側打進去還是從內側打出來的?”
墨工將掃描影像放大到極限解析度,反覆分析破口邊緣金屬的熔流方向,片刻後他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從內側打出來的。”
集裝箱被絞盤吊出水面時,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道破口。右舷側板的耐候鋼外殼上,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孔洞貫穿了整個箱體,孔洞邊緣的金屬向內翻卷後又向外翻出,熔流痕跡清晰可辨——那是高能量束從集裝箱內部向外發射時產生的典型熔蝕特徵。孔洞周圍還殘留著一圈早已乾涸的暗色汙漬,在月光下呈現出令人不安的深褐色。
“是血。”蘇青禾蹲在巡邏艇舷邊,用棉籤在孔洞邊緣採集了一點乾涸的殘留物樣本,滴上檢測試劑後試劑迅速變成了紫色,“人血。血跡噴濺方向是從內向外,角度偏上。中槍者當時背對集裝箱內壁,能量束從前胸射入後背射出,再穿透了集裝箱鋼板。孔徑和熔蝕程度對應神諭衛制式能量步槍的近距離直射。射擊距離不超過三米。”
“集裝箱內部有人,被神諭衛從外面隔著箱板射殺?”鐵屠皺眉。
“不是。”夜七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集裝箱尾部,正蹲在鏽蝕的雙開門封條前觀察,“封條是從外面焊死的。焊接工藝是前紀元軍標氬弧焊,焊縫完整無缺。集裝箱從來沒有被從外部開啟過。中槍的人原本就在集裝箱裡面——射擊是從內部發生的。”
墨工用切割工具切開集裝箱尾門的焊接封條,厚重的耐候鋼門板在鉸鏈的鏽蝕尖叫聲中被推開,一股封存了數年的腐鏽空氣撲面而來。集裝箱內部被一道厚厚的電磁遮蔽夾層分隔成前後兩個艙室。前艙較小,放置著一套早已停止運轉的生命維持裝置和一排鏽蝕的金屬儲物櫃,櫃門半開,裡面散落著幾件摺疊整齊的前紀元軍用制服,制服的臂章上繡著一個林燼從未見過的標誌——一枚被鎖鏈纏繞的齒輪,齒輪下方印著一行小字:神諭應對特別研究室。
後艙是一個完全密封的隔離艙。艙壁內襯著密度極高的鉛基合成遮蔽材料,艙門是一體成型的高強度合金防爆門。門上的電子鎖已經斷電數年了,但機械鎖芯仍完好無損。墨工用液壓擴張器撬開防爆門,門板倒下的瞬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把手放在了武器上。
隔離艙內部很小,不到六平方米。艙壁上覆蓋著一層早已失效的電磁遮蔽網,網上掛著幾張被水汽侵蝕得幾乎無法辨認的圖表。艙室正中央是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屬床架,床架上躺著一具早已白骨化的遺骸,遺骸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指骨間握著一本用防水材料封裝的筆記本。遺骸的顱骨正面朝上,眼眶空洞對著艙頂早已熄滅的照明燈管,顱骨眉心位置有一個圓形的彈孔——是能量束近距離射入留下的熔蝕穿孔,與集裝箱外側那道破口正好連成一條直線。
蘇青禾蹲在床架前,用帶著無菌手套的手指輕輕翻開那本防水筆記本。筆記本的紙張是前紀元軍方標配的防水合成紙,雖然存放了數年但字跡仍清晰可辨。第一頁上用工整的鋼筆字寫著一行標題:
“神諭系統物理隔離實驗日誌——S-0372號樣本自述。”
下面一行小字標註了日期:2242年3月14日。
比天罰災變早了整整五個月。
蘇青禾翻到第二頁,開始逐段讀出筆記本上的內容。她的聲音在集裝箱狹小的空間裡迴盪,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
“2242年3月14日。我叫周衍,前國家軍事科學院神經工程研究所高階研究員。今天是我被關進這口隔離艙的第三天。我不知道具體位置,但從艙壁震動頻率判斷,隔離艙正在透過水路運輸。押運方自稱神諭文明的先遣觀察者,他們要求我交出關於人類集體意識連結的研究成果——三年前我主持過一項名為‘靈魂網路’的機密專案,目標是建立不需要任何外部裝置就能讓多人意識互聯的神經介面。專案在2240年被上級叫停,理由是倫理審查不透過。但神諭的人告訴我,他們之所以找到我,正是因為我的研究成果與他們需要的‘靈魂繫結協議’高度相容。他們說我的研究將成為‘神諭遊戲’的核心底層架構。”
蘇青禾翻到中間某一頁,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
“2242年3月17日。今天是隔離的第六天。神諭的人給了我最後通牒——要麼交出靈魂網路的核心演算法,要麼他們將提取我的神經連線組,用逆向工程復現我的研究成果。提取過程會摧毀我的大腦,但對他們來說只是成本問題。我知道他們做得出來。在過去六天的隔離中,我親眼看到他們在隔壁集裝箱裡對另一個樣本做了同樣的事。那個樣本的編號是S-0368,一個比我年輕十歲的神經工程學博士,我親手帶過的學生。他拒絕了,然後他死了。他的神經連線組被提取後,神諭的人用他的大腦模型在虛擬環境中模擬了一套靈魂繫結協議的雛形。模擬結果顯示——協議可以執行,但有一個致命缺陷。所有被繫結的靈魂會在協議啟用後的第三十六個月開始產生不可逆的自我意識衰減,五年內完全喪失自主意識。神諭的人不在乎這個缺陷。他們只需要靈魂繫結協議穩定執行三年,三年足夠他們完成對地球文明的篩選和收割。三年後,被繫結者的死活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蘇青禾的聲音越來越沉。
“2242年3月20日。隔離的第九天。我交出了靈魂網路的核心演算法。但在交出之前,我在演算法的底層程式碼裡嵌入了一個我自己設計的後門——一個不會被任何掃描工具檢測到的隱性漏洞。這個漏洞平時完全靜默,只有在接收到特定頻率的神經訊號時才會啟用,啟用後的效果是:所有被繫結者的自我意識衰減會被重置回初始狀態。我把這個特定頻率的訊號源設定成了我自己大腦皮層中一個極小的神經元群。只要我活著,這個神經元群就會持續產生特定頻率的電訊號,透過靈魂網路的後門協議向所有被繫結者傳送‘意識重置’指令。我不確定這個機制在現實中能否生效,因為靈魂繫結協議的底層架構比我的理論模型複雜得多,而且神諭的人在拿到演算法後一定會進行最佳化和修改。但至少我埋下了一個種子。”
林燼的呼吸頓住了。他的腦海裡同時閃過無數條資訊碎片——神諭系統上線後,所有接入者的自我意識確實沒有出現衰減。按照阿魚從林溪那裡得到的訊息,神諭系統會在三年後對被繫結者進行某種收割,但從前紀元那些覆滅文明的案例來看,收割的時間節點從未延遲過。地球文明是神諭主腦播撒的三百七十三個文明火種中唯一一個被推遲了收割週期的特例。而周衍,這個在災變前五個月就被關在集裝箱裡沉入江底的人,在死前寫下的最後一頁日誌裡提到了一個詞:後門。
蘇青禾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字跡明顯比前面的潦草,筆畫顫抖,紙張上有多處被水滴暈開的痕跡——不是江水,是汗水和血。
“2242年3月24日。隔離的第十三天。他們還是發現了。不是發現了後門——後門藏得太深,他們到現在都沒發現。他們發現的是我藏在外套夾層裡的半瓶安眠藥。我已經連續十三天沒有睡覺,我太累了。當神諭的先遣觀察者最後一次審訊我時,我出現了嚴重的反應遲滯,讓他們起了疑心。他們搜查了我的隨身物品,找到了安眠藥,然後又重新掃描了我的大腦——這次他們用了更高精度的掃描裝置,在我的前額葉皮層中發現了那個特定頻率的神經元群。他們不知道那個神經元群的功能是什麼,但他們決定用最簡單的方法處理這個異常——把它燒掉。我聽到他們在艙門外討論執行方案。他們說燒掉那個神經元群只需要一秒鐘,但燒掉之後我可能會失去部分記憶和大部分認知功能。他們不在乎。他們在乎的只是確保我這個樣本在他們需要的時候能活著提供神經連線組資料。我不能讓他們燒掉它。一旦那個神經元群被破壞,後門就徹底失效了。所有被靈魂繫結協議接入的人類,都會在三年後開始無聲無息地意識衰減,直到變成空殼。所以我決定自己動手。我知道能量束從眉心射入會瞬間摧毀整個大腦,包括前額葉皮層。他們無法從我燒焦的神經元中提取任何連線組資料,也無法分析那個特定頻率的神經元群到底起什麼作用。他們只會以為我在絕望中選擇自殺——這在被關押的樣本中並不罕見。他們會銷燬我的屍體,把這個隔離艙沉到某個找不到的地方,然後忘掉我。但後門已經埋進了靈魂繫結協議的底層程式碼。只要協議還在執行,只要有一天有人能啟用它——它就能救所有人。我不知道誰會啟用它。也許永遠不會有人啟用它。但這不是我該操心的事了。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最後一頁紙留給——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誌,並且你也是一名接入神諭遊戲的繫結者,請在你自己大腦的前額葉皮層中尋找一個你以前從未注意過的極低頻神經訊號。當你找到它時,啟用它。它會重置你的意識衰減週期。然後把這個方法告訴其他人。告訴所有人。不用謝我。我叫周衍。災變前是神經工程學博士。被關進隔離艙之前,我在實驗室的窗臺上種了一盆綠蘿。不知道現在枯萎了沒有。周衍絕筆。2242年3月24日。”
集裝箱裡安靜了很久。只有江浪拍打集裝箱外殼的輕微響聲,和遠處碼頭方向偶爾傳來的能量模組殉爆悶響。蘇青禾合上筆記本,將它小心地放進醫療包的防水夾層裡,動作輕得像在安放一件極易碎裂的遺物。
阿巫跪在遺骸床邊,用守墟族的祭禮手勢在顱骨前額位置緩緩畫了一個安魂圖騰。圖騰的紫光在顱骨眉心彈孔邊緣停駐了片刻,像是在觸控那道能量束留下的焦痕,然後無聲地消散在艙室渾濁的空氣中。
“他燒掉了自己大腦裡那個能啟用後門的神經元群。”林燼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像在自言自語,“但他把後門本身埋進了靈魂繫結協議。只要有人能找到另一種啟用方式——”
“神叛者。”墨工忽然開口,機械臂上的螢幕飛速滾動著他剛調出來的神諭系統底層程式碼碎片,“神叛者的本質是神諭系統的天然漏洞,漏洞的核心機制就是能繞過系統規則強行呼叫底層程式碼。如果周衍埋下的後門還在底層程式碼裡,能啟用它的人——整個地球上只有你一個。”
林燼低頭看著鏽蝕鐵刃刀身上交織的暗金與深紫紋路,刀柄上纏繞的破布條已經被血漬浸透又被江水泡硬。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蘇青禾遞過來的防水筆記本翻開,把周衍絕筆中關於極低頻神經訊號的那段描述逐字逐句看了三遍,然後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自己的靈脈深處。神叛之力在他體內緩緩湧動,暗金色的光芒沿著靈脈蔓延,從心口到肩膀,從肩膀到手臂,從手臂到鏽蝕鐵刃的刀尖。他不是在調動戰鬥本能,而是在用神叛之力獨有的規則穿透能力,在自己的大腦神經訊號中搜尋一個不屬於自己、卻可能被周衍用某種方式悄悄植入所有被繫結者大腦深處的極低頻訊號——一個被埋藏了數年、從未有人注意到的微弱後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