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教法王那句話出口時，鐵屠沒回。他不是不想回，是霧裡那股極腥極黏極不肯散的味道突然重了三分，像有人把整座平臺底艙那層積了幾年的黑油一勺一勺往空氣裡潑。他後頸上的遮蔽膠已經開始發溫了，蘇青禾說過，膠熱了就別再往前。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看出猶豫地把盾又往前頂了半寸，盾面上那道網狀新紋在暗霧裡極輕極短極不肯熄滅地閃了一下，像在說：我還扛得住。
羅戈夫的舊盾可沒這麼客氣。那面從北冰洋撈上來的舊鐵盾被護教法王身上濺出的黑液擦過兩次，盾沿冰紋縫裡那點極淡極暖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的活氣正在和黑液較勁，像一老一少在極窄極滑極不肯讓一步的冰面上互相抓著胳膊，誰也不先鬆手。羅戈夫肩頭那一下已經不怎麼疼了，不是傷好了，是墟能脈衝把痛覺擠到了半尺外的空氣裡。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鐵屠聽出異樣地喘了口氣，把重心壓回後腳，舊盾斜護住自己半邊身子，另半邊空門故意留了一線。
“你這法王，活了這麼久，就會往人身上甩油？”羅戈夫嗓門粗，霧裡聽來像有人在鐵皮桶裡扔了塊石頭。護教法王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被這話撥動地抬起那隻真眼，臉上極短極輕極不肯讓人看清的一抽。它那具極沉極寬極不肯讓人近身的身軀又往前挪了一步，落腳處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祭壇地面的軟泥發出咕嘟聲地一陷。它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出情緒地說：“油是給你們路上用的。拆門的人，走夜路得點燈。”它說著，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提前察覺地抬手在臉前一揮。三縷極細極黑極不肯被霧光映出的液絲從它指縫裡極慢極柔極不肯被海風打散地飄了出來，不是灑，不是潑，像三根極細極軟極不肯斷的頭髮絲，在半空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人的眼睛跟不上地拐了個彎，一根朝鐵屠的盾，一根朝羅戈夫的舊盾，一根極陰極險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貼著地面往兩人身後繞。
鐵屠在霧裡打了太多年的仗，眼睛跟不上，耳朵跟得上。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喊了聲“退半步”，新盾極快極穩極不肯讓那縷液絲沾到盾面地往下一沉，借力極輕極短極不肯帶起風聲地斜切出去，盾沿恰好磕在第三根貼地液絲上。那液絲極輕極碎極不肯發出聲音地斷成幾截，落在祭壇地面極短極輕極不肯讓人看見地冒了幾縷極細極淡極不肯散的黑煙。鐵屠這下手很準，但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他在炫耀。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戰鬥中還多嘴地說了句：“夜佛教你的就這些？三根頭髮絲，還想拆我們的燈？”羅戈夫在旁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出笑意地接道：“不如老周剁茴香末細。”
護教法王不說話了。它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以為它被激怒地收回手，把兩隻極厚極沉極不肯讓人看破意圖的手在胸前極輕極短極不肯發出任何聲地交疊了一下。它身上那些鐵片、骨頭和乾癟皮囊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清地齊響了一聲，那聲音極碎極密極不肯像金屬，倒像無數極細極幹極不肯被水泡軟的死魚骨在極窄極深的艙底互相磨了一下。祭壇四周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站穩地軟了下去，地面那層爛泥極快極靜極不肯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地往兩人腳下一沉，像有人把平臺底艙最後一塊支撐抽掉了。鐵屠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慌亂地把盾往下一插，盾沿卡進軟泥裡極短極輕極不肯發出聲音地穩住了自己。羅戈夫沒這麼好運，他右腳陷進泥裡半寸，舊盾極快極穩極不肯讓身體前傾地往地上一撐，但肩頭那點舊傷被這一撐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他皺眉地扯了一下。
蘇青禾在霧外看得極清，聽得極準。她極輕極快極不肯讓指令被霧吃掉地對著極低頻墟能載波通訊器說：“法王在抽平臺底艙的墟能。泥會越來越軟。鐵屠，把它引到門邊三塊舊鐵板中間。那底下是硬龍骨。”鐵屠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以為他在找路地應了聲，盾極快極穩極不肯讓軟泥沾上盾面地往後一收，借力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身體陷進去地退了三步。護教法王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追得急了地往前跟，每走一步，它身側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聽出節奏的黑液就多滲出一分。它走路的樣子極怪極笨極不肯像有腿，倒像一整塊極老極舊極不肯被任何人推動的船底汙油在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逃開地往前鋪。
梁鐵在艦首看得手心出汗。他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戰鬥最緊的時候多嘴地小聲問老鬼：“他們怎麼不退出來？”老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戰鬥最緊的時候多嘴地吸了口沒點著的煙，說：“鐵屠這是在給霧外的人拆路。你看，法王跟著他往門邊挪。門邊三塊舊鐵板，那底下的龍骨硬。等它到了那兒，墨工就能從外面把導流網的第七根纜繩射進去，套住它左腿。套住了，霧就穩了。”梁鐵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戰鬥最緊的時候多嘴地“哦”了一聲，眼睛不敢眨。他護腕上那幅聯結圖騰在霧光裡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熱了一下，鑰匙和聯結紋之間的暗金氣極輕極短極不肯亂地跳了一下。梁鐵低頭看了一眼，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老鬼察覺地捂住了。
墨工早就在等這個時機。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一顆焊珠落在腳邊地蹲在導流網控制架旁，手裡捏著一隻極舊極黑極不肯被霧水打滑的射繩槍。那是他昨晚用舊訊號槍改的，槍膛裡壓的不是訊號彈，是一根極細極韌極不肯被任何拉力崩斷的合金繩，繩頭帶一隻極輕極穩極不肯在空氣裡打轉的龍骨鉤。他聽見蘇青禾那句“到了”時，眼睛極輕極快極不肯讓霧水糊住地一眯，食指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槍口偏掉地扣了下去。那根合金繩極輕極快極不肯被霧裡任何腥氣纏住地穿過霧縫，貼著地面極短極輕極不肯被法王察覺地繞了半圈，在護教法王左腿腳踝極輕極短極不肯發出聲音地扣上了。
護教法王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一頓。它低頭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臉上那隻真眼多眨一下地看了一眼腳踝上的繩子。繩子極細極亮極不肯在霧裡反光，但法王那半張臉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看錯地抽了一下。它沒掙，沒拉，只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以為它被困住地笑了笑。那笑極幹極碎極不肯從喉嚨裡順出來，和它開口說話時一樣：“套住我一隻腳，就以為霧穩了？”它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的眼睛跟上地抬起右腳，在祭壇地面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站穩地一頓。整個平臺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不見地一顫，霧裡那股極腥極黏極不肯散的味道像被這一腳從地底震得翻了個身，更濃了。梁鐵在艦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吸了口氣。老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戰鬥最緊的時候多嘴地“嗯”了一聲，說：“它在壓艙底。這法子太笨，也太狠。它想讓整座平臺沉到霧底，和咱們的人一起下去。”
林燼在旗艦艦橋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看出他加快了語速地開口：“阿巫，把圖騰燈的呼吸頻率往法王身上壓。它沉多深，你就壓多深。壓到它自己把艙底的氣放出來。”阿巫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艦首多停一瞬地舉起圖騰杖，杖身七重圖騰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霧裡被吞掉地一重一重亮起。她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一道頻率搶在法王喘氣之前射出去地杖尾點海，極低頻墟能載波從導流網外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被霧裡的腥氣帶偏地往平臺底部沉去，像無數只極輕極軟極不肯讓水面起波紋的手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法王察覺地按在平臺底艙上。法王那半張臉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看錯地僵了一下。它身上那層極厚極舊極不肯讓人靠近的皮囊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往裡縮了一寸。蘇青禾在通訊器裡極輕極快極不肯讓任何半秒溜走地說：“它怕這個。阿巫，再壓三分，但別壓到底。壓到底它會把所有氣一次性放出來，霧會炸。”阿巫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霧外多嘴地“嗯”了一聲，杖尾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海面多一圈漣漪地點了一下。
墨工的第二根繩子射進了霧裡，套住了法王右腿。這次它沒笑。它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它慌了地抬頭，那隻真眼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鐵盾的反光漏進瞳孔地眯了起來。它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清地說了句：“拆門的人，把燈帶來了。”它的聲音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這是認輸，倒像極老極舊極不肯讓任何人聽懂的舊鐘在極深極暗極不肯被風灌滿的艙底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知道地響了一下。鐵屠極輕極短極不肯放過這一瞬地欺身上前，新盾極快極穩極不肯讓法王第三滴黑液沾上地撞在它胸口。這一撞極沉極實極不肯讓任何人以為沒用。護教法王那具極重極寬極不肯讓人近身的身軀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往後仰了半寸，然後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平臺再顫地站住了。它胸口被盾沿撞開的地方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看清地翻出一片極舊極黑極不肯被霧裡任何光映出的舊布，布上用極暗極紅極不肯被歲月磨滅的線繡著一個字：“佛”。那字極小極密極不肯讓任何人一眼看清，但梁鐵在艦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啊”了一聲。老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戰鬥最緊的時候多嘴地說：“看見了吧。它不是法王。它是夜佛用自己半截舊袍子和半輩子執念喂出來的一個影子。法王只是這影子的殼。你要看的，是殼裡那口氣。”
夜七在暗處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知道他在哪地動了。他極輕極快極不肯讓影殺匕首在霧裡帶出任何風聲地貼上了平臺外沿。沒人看見他進去。梁鐵只看見平臺正門邊上那盞舊得不能再舊的鐵皮燈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察覺地自己亮了一下。不是亮火，是燈罩上那層積了幾年的黑垢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裂開了一條極細極淡極不肯再合上的縫，光從縫裡極輕極短極不肯搶任何風頭地漏出來，正好照在法王胸口那個“佛”字上。法王被這光照到，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清地“嘶”了一聲。那聲音極細極幹極不肯像從喉嚨裡出，倒像那件舊袍子自己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霧裡的腥氣再沾到地叫了出來。鐵屠看見那光，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戰鬥最緊的時候多嘴地朝身後比了個手勢。羅戈夫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慢了半拍地把舊盾往左一橫，整個人極快極穩極不肯發出聲音地繞到法王側後。兩面盾，一前一後，把法王夾在了離門邊三塊舊鐵板極近極穩極不肯讓任何人再往軟泥裡多陷一分的位置。
夜七的聲音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霧裡的人聽出來他在哪地響起：“它胸口那個字是夜佛親手繡的。繡的時候，夜佛用的是什麼線，你們猜。”鐵屠極輕極短極不肯在戰鬥中還多嘴地問：“什麼線？”夜七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出情緒地說：“用他自己最後一截沒被墟能汙染的人筋。他把自己的筋抽出來，搓成線，繡了這個佛字。繡完就瘋了，成了教團教主。這影子，是他瘋前最後一點清醒。他沒想殺你們，他在用自己的法子給你們開門。”阿巫在霧外聽得極清，她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戰鬥最緊的時候多嘴地低聲道：“不是開門。是留燈。夜佛瘋了之後，只記得自己是個醫生。他把自己最後的清醒繡成佛，是給後來的人留一盞能照見艙底的燈。這法王不是敵人，是夜佛用命留的一道氣。”蘇青禾極輕極快極不肯讓任何情緒打亂指令地說：“不管是氣還是人，現在它快散了。鐵屠，別用盾撞它胸口。用盾面貼住那個佛字，讓燈先亮透。”鐵屠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以為他愣神地應了一聲，新盾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破風聲地翻轉過來，盾面極平極穩極不肯讓那佛字被任何力道震散地貼了上去。法王胸口那團極舊極黑極不肯被霧光映出的舊布里，繡著的“佛”字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錯地亮了。不是火，不是光，是一股極淡極暖極不肯在霧裡被吹散的氣，從那個字裡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燙地溢位來。法王那半張臉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軟了下來。它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聽清地嘆了口氣，說：“他媽的。這口氣，朕繡了好些年，總算是有人認出來了。”
霧在那一刻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錯地散了一層。不是全散，是祭壇四周極近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花眼地清了一小圈。那小圈空氣極淨極靜極不肯被任何腥氣再鑽回去，像老周蒸屜最上層那格極乾淨極暖極不肯讓任何油煙氣沾上的白氣。法王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以為它要倒地地坐了下去。它坐下去時，那身極沉極寬極不肯讓人近身的殼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開始往下掉。鐵片、骨頭、乾癟皮囊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砸到任何人地一件一件滑落，像極老極舊極不肯再披在身上的舊袍子自己卸了力。殼掉到最後，地上只剩半件極舊極黑極不肯被任何霧光映出的破袍子，和破袍子裡極輕極淡極不肯被任何風吹散的一小團灰。灰裡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漏地滾出一枚極小極舊極不肯再走的銅齒輪。齒輪極輕極薄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重，上面刻著極細極淺極不肯被歲月磨光的字，梁鐵後來看了半宿，才認出那是“金陵港海關監管倉庫，後勤班，方敏”。蘇青禾把齒輪撿起來，用極淨極軟極不肯讓任何藥水傷到字的白布裹好。她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霧還半散的時候多嘴地說：“這是夜佛的清醒。他抽了自己的筋，繡了佛，最後把自己的清醒和方敏的名字一起封在了這枚齒輪裡。他不是要殺我們，他是怕自己徹底瘋了之後，忘了方敏，忘了燈，忘了自己是個醫生。”她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霧還半散的時候多嘴地停了一下，“他把總壇漂到我們航線上，不是偷襲，是把最後這枚齒輪交給我們。”
林燼在艦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霧還半散的時候多嘴地沉默了好一陣。然後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霧還半散的時候多嘴地說：“夜佛還沒死。齒輪是他的過去，不是他的現在。他瘋後的那部分，還在總壇核心。我們把齒輪收好，進去找他。他留燈給我們，我們也得把燈還到他面前。”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霧還半散的時候多嘴地補了一句：“不殺。如果他還認得這枚齒輪，我們救他。”鐵屠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以為他心軟了地“嗯”了一聲，把新盾從地上收回來，盾面上還沾著一點極淡極細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的灰。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那灰被霧風吹散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到盾沿舊痕裡。老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霧還半散的時候多嘴地說：“灰別擦。讓它在盾上。這是夜佛最後一點不瘋的時辰。”鐵屠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他聽懂了地點了點頭。他轉身看向平臺正中央那扇已經洞開的鐵門，門裡極黑極深極不肯讓外面的霧光多照進去一點。鐵屠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察覺他深吸了口氣地抬腳邁了進去。羅戈夫沒跟。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霧還半散的時候多嘴地說：“我守在門口。你們進去。他欠白熊一個解釋，但不是現在。你們先對。”鐵屠極輕極短極不肯回頭地“嗯”了一聲。夜七已經不見了，肯定早進去了。林燼從旗艦上下來，也上了平臺。他走過鐵門時，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霧裡搶風頭地亮了一下。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進門前多嘴地說：“林溪在等我們，但把燈還了再走不遲。夜佛這盞燈，在路上亮了好些年，不能讓他一個人暗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