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沿長城極低頻墟能載波走廊行了整一夜。天快亮時，梁鐵被甲板上一陣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的震顫弄醒了。那震顫不是從輪機艙來的，墨工把輪機調得極穩極靜極不肯讓任何一根活塞在缸套裡多咳嗽半聲。震顫是從艦首正前方極遠極薄極不肯被海霧完全吞掉的地方傳過來的，像有人在海天相接處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推開了一扇極舊極沉極不肯把門軸弄響的老門。梁鐵披著老鬼塞給他的那件舊帆布外套走到艦首，看見海面極平極清極不肯讓任何浪花先碎，前方極遠極遠的地方浮著一道極淡極灰極不肯與晨霧混為一體的光帶。那光帶極長極窄極不肯散，從正北偏西一路橫到正南偏東，像被誰用一把極薄極利極不肯反光的刀在海面上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傷到水皮地劃了一刀。刀痕裡透出來的不是水，是一層極舊極涼極不肯被海風吹動的灰藍色霧光。林沛在艦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晨光裡就多嘴地開口：“長城走廊到頭了。前面是極低頻墟能載波維度褶皺的入口。阿巫昨天叫它‘門裡門’。全球能源網西半段和長城龍脈在巴黎地下的神諭舊接入點上打了個結。這個結，就是副本門。它把盧浮宮捲進去了。”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晨光裡就多嘴地“嗯”了一聲。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晨光裡就多嘴地補了一句：“靠過去。這一站，盧浮宮。”
艦隊在灰藍色光帶前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一盞船燈晃動的停住。那光帶近看極薄極透極不肯讓人相信它能通到巴黎，但梁鐵往裡面望了一眼，竟看見極遠極淡極不肯散掉的一小片灰藍天光裡，浮著一座極輕極舊極不肯被晨霧完全遮掉的玻璃金字塔。那金字塔極尖極亮極不肯和周圍的灰藍混色，像一顆落在水底的舊鑽石，在極深極靜極不肯讓任何人打撈的地方自己亮著。他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這麼早的時候就多嘴地小聲說：“我看見盧浮宮了。它像在做夢。”老鬼把煙桿在船舷上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菸灰掉進海里地磕了磕，說：“不是盧浮宮在做夢。是它把夢做成了一個殼，把自己包在裡頭。這殼薄，但韌。誰要硬鑽，夢就碎；夢一碎，裡面那些畫啊、石頭啊、舊櫃子啊，就都成了沒了家的影。所以咱們進去，不是闖，是順著夢的邊兒走。你不是最會走邊兒嗎，梁鐵？”梁鐵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晨光裡就多嘴地“嗯”了一聲。他低頭看護腕，小圓圈裡還溫著，像有誰在極深極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知道的地方，用一口氣把哨子眼兒捂熱了。
林燼帶人進入褶皺。小艇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那層灰藍霧光上多壓出一道水痕地滑了進去。霧光後面極靜極涼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呼吸被壓住。梁鐵抬頭，看見天變成了一種極舊極薄的藍灰，那種顏色極像老周收藏在金陵港伙房裡的那疊舊搪瓷盤子，盤底釉色被洗了太多次，淡得幾乎看不出藍，卻還堅持不讓自己變成白。玻璃金字塔就在這片天光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的腳步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它四周空無一物，廣場極寬極靜極不肯讓任何一片落葉或者舊票根在地面上多留。林燼走到金字塔正門前，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極輕極短極不肯和這座玻璃建築的冷光相沖地亮了一下。他說：“這不是盧浮宮。這是盧浮宮的極低頻墟能載波殘影。真正的宮體在下面。但館長在上面。他要我們先從這門進去。”蘇青禾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金字塔前就多嘴地低聲說：“館長的極低頻墟能載波很弱，不像要攻擊。像是要展出一件東西給我們看。”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金字塔前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那我們就看。”
玻璃門在眾人靠近時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聽出機械聲地滑開了。裡面極暗極涼極不肯把外面的灰藍天光多放進來半寸。地磚極舊極亮極不肯被任何鞋底擦出聲音。梁鐵跟著林燼走到大廳中央，忽然覺得四面有什麼東西在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抓住地動。不是牆動，不是地動，是空氣裡極輕極薄極不肯散掉的一層塵在往一個方向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察覺地流。塵流的方向通向一條極寬極緩極不肯讓人走快的舊石階。石階下面黑得極沉極靜極不肯讓手電光從中打撈到什麼。風洛把狙擊鏡往那黑裡掃了一下，極輕極短極不肯讓反光驚到任何畫框地說：“有人。在下面。站得很直。他在看一面牆。牆上的東西在看他。”
眾人沿石階下去。梁鐵的手電光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照到牆上地只打腳前。兩側的牆面極舊極高極不肯讓任何影子斜上去。牆上沒掛畫，也沒玻璃，只有一種極薄極勻極不肯散去的灰。越往下走，那灰越軟，越靜，像從牆裡長出來的一層極細極密極不肯讓人碰的絨毛。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寬了。那是一間極大的地下畫廊。畫廊極長極闊極不肯讓任何人一眼看到頭。兩壁掛滿了畫。畫框極舊極沉極不肯讓任何畫作從牆上掉下來。畫裡極亮極靜極不肯讓任何顏色被昏暗吞掉，每一幅都像一盞不會滅的窗。梁鐵不敢多看，他覺得那些畫在呼吸。不是畫布動，是畫裡極遠極深極不肯散掉的場景在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人發現地往外望。畫裡有海，有山，有舊街，有舞會，有極老極安靜極不肯散場的黃昏。所有人都在等。
畫廊盡處立著一個人。那人極瘦極高極不肯讓舊西裝顯得太大。他的頭髮極白極薄極不肯服帖，像被畫廊裡看不見的風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吹亂地掀著。他背對著眾人，正對著一面極大的空牆。那空牆極高極寬極不肯讓任何光落上去，卻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被人看空地自己泛著一層極薄極淡極不肯散的銀灰。那人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鞋跟在地板上碰出聲音地轉過半張臉。他的眼睛極亮極遠極不肯和任何人多對視。他開口，聲音極舊極清極不肯在畫廊裡多彈一下：“你們終於來了。我這兒有四百二十二間展廳，六千七百零九件藏品。它們都還活著。只是都在殼裡。我每天把它們從這面牆挪到那面牆，從這間廳挪到那間廳。我挪不動了。你們能幫我看看嗎？看看這些畫還認不認人。”他頓了頓，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出他是否在笑地補了一句：“我是館長。這裡最後一任。”
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滿廊舊畫前就多嘴地“嗯”了一聲。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滿廊舊畫前就多嘴地說：“我們不看畫。我們找人。這裡有沒有一個聖殿騎士團的團長，和一個神諭系統的極低頻墟能載波接入點？”館長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被冒犯地轉回臉，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那面空牆多受半點光地說：“人沒有。接入點有。在空牆後面。但你們得先看畫。畫不看，牆不空。牆不空，門不開。這是規矩。”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清地嘆了口氣，“我也想看畫。可我看了一輩子，沒看夠。現在你們來了，我可以歇了。我把館裡所有的眼睛都留給你們。別怕。畫不咬人。它們只是太舊了。”梁鐵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這麼多舊畫前就多嘴地小聲問：“畫裡是什麼？”館長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畫廊裡就多嘴地答：“是災變前最後一年我帶著館員從塞納河畔一座舊修道院裡搶救回來的東西。不是畫。是幾百塊極老極薄極不肯碎的記憶。記憶沒有名字，我就把它們掛起來，當畫看。”阿巫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畫廊裡就多嘴地低聲補了一句：“這些畫是活的。它們不是記憶。它們是神諭接入點吸進來的靈魂碎片。每一幅畫裡都藏著一個人在人世最後幾天最不肯忘掉的一眼。”館長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聽出驚異地說：“你認得它們。”阿巫說：“我認得這種呼吸。他們沒死。他們在等你把牆挪開。”館長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空牆前就多嘴地沉默了。畫廊裡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亮了一瞬。梁鐵看見最近處那幅畫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看錯地動了一下。畫裡那條舊街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散地往遠處伸了伸，像有一個極老極累極不肯回頭的人，從街口慢慢走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