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工睡了三個時辰,不多不少。老鬼沒叫他,是他自己醒的。他醒時艙房裡的機油味極輕極淡極不肯散,像有人趁他睡覺時把滿屋子的舊鐵氣都收進了一隻極薄極軟極不肯出聲的布袋裡,又在他枕邊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驚動他地打開了一條縫。他睜開眼,看見頭頂艙板上有一小片從舷窗漏進來的灰藍色天光,那天光極輕極短極不肯往他臉上撲,只在艙板木紋裡極慢極柔極安靜極不肯散掉地待著,像在等他。墨工坐起來,沒開燈。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床板多響半下地穿好工裝,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挎,彎腰從床底拖出半箱極舊極亮極不肯再用的舊銅管。那些銅管是東京都廳七部電話裡拆出來的,極細極薄極不肯斷,夜裡被老周拿去當風鈴試了試,說響起來像有人在極遠極舊極不肯散掉的海上叫船。墨工說別掛了,這銅管得拿來做機甲的氣管。老周沒說話,只把銅管一根一根從風鈴繩上解下來,用極舊極白極不肯沾灰的屜布包好,放在墨工艙門口。墨工醒了就看見了。他知道,這是老周給的。老周說不出“機甲”這麼文縐縐的詞,但他知道這些舊銅管要去做比風鈴更緊的事。
艦隊的升級從艦船轉到了甲板上。墨工站在艦首,用半截石墨筆在舊艙板上極輕極快極不肯讓線條在風裡暈開地畫了一架極簡極怪極不肯讓任何人以為這是圖紙的圖。圖上的東西不像人,不像車,不像任何舊世界見過的機械。它像一副被誰從海底舊船裡拆下來的骨架,胸膛極大極空極不肯裝滿,四肢極細極長極不肯讓人想到它能打。兩根舊銅管從兩肩往上折,折成兩隻極像煙囪又極像耳朵的角。墨工畫完,退後一步,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海風把那圖吹亂地看了一會兒。梁鐵端著兩碗江米湯從廚房出來,走到他旁邊,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湯在碗裡多晃半下地站住。他小聲說:“這畫得像老周灶臺下面那套燒柴的鐵架。”墨工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聽出他高興地“嘿”了一聲,說:“就是按那個想的。機甲不是給人穿的。是給人騎的。不是馬。是爐。老周的灶臺能把面蒸熟。我這機甲不蒸麵。它蒸極低頻墟能載波。人騎在上面,能把一口極淡極薄極不肯散的極低頻墟能載波從極老極舊的舊鐵裡蒸出來,再把它壓成能擋墟界寒氣的氣牆。你那根銅管,就是它的煙囪。”梁鐵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墨工說得正起勁時就多嘴地“哦”了一聲,把江米湯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碗底在圖紙邊多碰半下地遞過去。墨工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湯是溫的,不燙,不涼,極正好。他嚥下去,把碗塞回梁鐵手裡,說:“這湯好。你熬的?”梁鐵說:“老周叔熬的。我加的鹽。他說鹽得最後放,放早了湯發苦。”墨工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說他有心事地“嗯”了一聲,說:“這跟造機甲一個理。件不能早擰死。早擰死,後面裝不上。得讓每根銅管都先鬆鬆地搭著,等最後一口氣從正中間過一遍,再全扣緊。那才叫活。”他說完便朝甲板那堆舊件走去。梁鐵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碗裡的湯灑出半滴地跟上去。
全球能來的手藝人都被林沛調到了旗艦和三條工程艦上。有波斯灣油庫來的老電焊工,有東京都廳的舊機械師,有悉尼海譜邊一個會修舊船燈的婦人,有巴黎盧浮宮地下跟館長搬過極低頻墟能載波目錄的年輕人,還有幾個雨林巫盟送來的藤編師和長城根下會打鐵的守寨老人。這些人極雜極老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他們能湊成一個軍團的兵。但墨工說,機甲不要兵。機甲要手。要那種極老極靜極不肯抖的手。梁鐵看那些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風裡多擺半下的在舊件裡挑東西,把舊油管舉到晨光下照,把東京銅管彎到耳邊聽,把長城城磚粉和波斯灣舊油混在一起,攪成極黑極亮極不肯往下滴的漿。那個悉尼婦人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一絲油漿濺到別人袖子上地教幾個年輕人把極低頻墟能載波塗料往極細極薄極不肯散的藤網上刷。她刷得極慢極勻極不肯留一道刷痕。梁鐵蹲在一邊看,覺得她不是在刷漆,是在給這架機甲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催地穿第一層衣裳。
鐵屠和羅戈夫也來幫忙。鐵屠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盾牌離機甲骨架太遠地把它靠在最中間那根主樑邊上。那主樑極粗極黑極不肯回彈任何敲擊,像從一條極老極舊極不肯再跑的舊龍骨上整個取下來的。墨工說這主樑是舊旗艦上那根主傳動軸熔了半截做的,剩半截留在輪機艙裡繼續給艦隊供氣。梁鐵問:“那機甲和旗艦不是連著?”墨工說:“不連。氣是同一口氣,骨不是同一根骨。這機甲要能自己站穩,才能跟艦並肩走。它站不穩,旗就倒了。”羅戈夫把白熊帶來的破冰鏟刃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主樑上的新漆被碰掉地掛在機甲兩肋。那鏟刃極舊極白極不肯反光,像兩塊被北冰洋洗了太久的月。墨工說:“這刃不砍人。它劈氣。墟界氣密,像一堵冰牆。別的刀砍過去會斷。這兩片月,能把冰牆極輕極短極不肯讓後頭的人聽見地切開一條縫。”羅戈夫說:“它不劈人,白熊也認。我們祖上就是破冰的。破冰不是為了砍,是為了讓船過去。”鐵屠拍拍他,說:“是。這機甲也不是為了殺。是為了讓門前的路寬一點。門一開,風一大,得有人先把氣劈開。白熊的刃,正好。”羅戈夫沒再說話,只把鏟刃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又校了一遍。
夜裡,機甲已經有了形。它立在前甲板最中央,極高極瘦極不肯和任何一艘船比高,卻讓整條旗艦都像是往它身邊靠了靠。梁鐵蹲在它腳邊,仰頭看。它還沒裝頭,兩條銅管已經先立起來了。銅管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海風從管口灌進去亂叫。老鬼從船舷邊走過來,把煙桿在機甲那兩隻銅管中間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灰掉下來地比了比。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夜裡就多嘴地說:“這兩根管子,像兩個鼻子。不是聞味。是聞風。風裡有墟氣,它先知道。”墨工從機甲胸膛裡鑽出來,滿手極黑極亮極不肯往下滴的塗料。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工具包碰到機甲外殼地說:“不止聞。還會應。極低頻墟能載波從門裡來,先到旗艦,再到它的銅管。它吸一口,胸裡那套舊油管改的貯能器就亮一下。亮一下,它就能把從海里吸上來的墟能氣壓成一面極薄極勻極不肯散的氣牆。氣牆不擋人,不擋光,專擋墟界那些從黑裡往外鑽的碎氣。”風洛從桅杆上極輕極快極不肯讓聲在夜裡散太開地插了一句:“能擋多少?”墨工說:“不知道。門沒開,墟界沒來。等它來,就知道了。能擋多少算多少。擋不住,我再往它胸里加一根銅管。銅管不夠,我把輪機艙裡的舊儀表盤拆下來熔。總夠。”
第七天夜裡,墨工沒睡。梁鐵也沒睡。他給墨工打下手,把最後一根極細極軟極不肯斷的東京黑膠線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膠皮破掉地繞上機甲左臂。那黑膠線極舊極涼極不肯在夜裡反光,繞上去後竟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聽見地“嗡”了一聲,像有誰從東京舊電話最深處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散掉地應了半下。墨工說:“這線是你從都知事那第七部電話裡拆來的。好。第七部電話是林溪接的。這根線,就是她留給機甲的一隻耳朵。等門開了,她能聽見我們。我們也能聽見她。”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說他想哭地“哦”了一聲。他低頭看護腕,小圓圈裡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又溫了一下。那溫度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往袖子裡爬,像有人從門裡伸出一根極細極軟極不肯讓他驚著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腕。他小聲說:“墨工哥,這機甲叫什麼名?”墨工停下活,用極黑極亮極不肯往哪滴的棉紗擦了一下臉上的汗。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夜裡就多嘴地說:“還沒名。先叫它‘老王’。老周不是整天喊他灶王爺嗎?灶王爺是管爐子的。這機甲也是管爐子的。它給全艦隊蒸極低頻墟能載波。先叫老王,等它真在墟界裡站穩了,再給它取大名。”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聽見他笑地“嘿嘿”了兩聲。機甲立在船首,那兩根銅管朝著海,像在聽。海極靜,極平,極不肯讓任何浪先響。門裡那盞燈還亮著。茶香極輕極淡極不肯散地又飄過來,和機甲胸口新刷上去的極低頻墟能載波塗料味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打架地混在一起。梁鐵吸了吸鼻子,說:“老王是香的。”墨工說:“嗯。老王的命,是老周舊柴刀把子、東京舊電話、長城磚、波斯灣舊油和北冰洋老月湊的。跟咱們一樣。都是舊的,都還活著。”
天亮後,機甲軍團第一架“老王”正式立在前甲板。墨工沒讓人給它蒙布。他說這機甲不是新媳婦,不怕人看。老周端了一碗江米湯,走到機甲腳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湯碗在鐵腳邊多響半下地放下。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都聽見地小聲說:“灶王爺,給你上碗湯。你替我看著海。等門開了,讓那丫頭回來吃包子。”機甲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漏地亮了一下。不是全亮,是胸口極輕極薄極不肯散掉地透出一小片極暖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搶晨光風頭的金紅。梁鐵看得極清楚。那光像極早極早以前,灶膛裡第一根柴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怕地點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