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他們交給了陳墨。“從整理清單開始。先把北平周邊已知的文物點標出來，有多少、在哪兒、誰在保管——一件一件記下來。”
陳墨把一疊空白賬本擺在他們面前，硬紙板封皮磕在桌面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每人三本，不夠了再來要。”
與此同時，訊息也傳到了天津。幾個之前保持觀望的古玩商主動聯絡了文保會，“宋先生，我們願意配合南遷。”宋清揚知道，這不是因為他們愛國了，是因為文保會有了官方身份，有了那把可以為他們遮風擋雨的傘。但他不在乎動機，只在乎結果。
就在文保會掛牌的第二天，陳墨帶來了一份新的情報。他從袖口抽出一張紙條，紙條邊緣還帶著摺痕。“三爺，山本在天津租界的商社重新開張了。”
“重新開張？他不是撤回日本了嗎？”
“明面上撤了。現在又開了。招牌換了，叫‘東亞文化研究所’，但後面還是山本的人。”陳墨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怕隔牆有耳，“還有，這兩天有人在北平打聽文保會的事。”
“打聽什麼？”
“打聽文保會有多少人、多少槍、錢從哪裡來。”
宋清揚走到窗前，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銅牌上的字照得發亮，在書桌的桌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色影子。“他在摸底。”
沈清墨從門口走進來，“三爺，南京那邊的公文下來了，文保會也掛牌了，山本暫時不敢動您。但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
當天晚上，宋清揚召集了文保會的主要成員。馬衡、陳墨、沈清墨、老吳，以及三個新加入的學生。書房裡有些擠，七個大小不同的影子交疊在牆面上，油燈的光把每一張臉照得半明半暗。椅子不夠，老吳從廊下搬了兩條長凳進來，凳腳磕在地磚上，發出鈍重的聲響。
宋清揚坐在書桌後面，“山本換了馬甲，還在天津。他不會放過我們。所以我們要做兩件事。”他展開一張白紙，筆尖蘸滿墨汁，寫下第一行字：“一、向全國徵集文物線索。”
“山本在暗處找，我們就在明處找。他能用錢買通一個古玩商，不能買通全國的人。”
他寫下第二行字：“二、向南京申請專項南遷撥款。”
“文保會不是宋家的私產了。南遷也不是宋家一個人在做了。我們需要錢，需要更多的人。”他把筆擱回硯臺上，筆桿碰到硯臺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會議結束後，宋清揚把三個學生留了下來。他們坐在長凳上，膝蓋挨著膝蓋，手裡還握著筆。“你們是燕京大學的學生，能聯絡到其他學校的人嗎？”
“能。”
“好。幫我在各大學裡，找願意做文物調查的同學。不計報酬，只記名字。這些名字，以後會刻在文保會的碑上。”
夜深了，宋清揚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沈清墨從屋裡走出來，遞給他一杯熱茶，杯壁隔著棉布套還能感覺到燙手的溫度。她在他身邊站定，“三爺，您在想什麼？”
“在想山本下一步會做什麼。”
“他換了招牌，還在北平打聽訊息。他在試探，也在等。等他找到文保會的弱點，就會下手。”宋清揚說完，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窗紙透出來的燈光映在他的瞳仁裡，“沈小姐，你說山本知不知道你姐姐的事？”
沈清墨沒有立刻回答。夜風從院牆上方翻過來，把廊下的風鈴吹響了幾聲，又停了。過了片刻她才開口，“如果他知道了，為什麼不拿這個來威脅我們？”
“因為他還沒有找到她。”宋清揚把茶杯轉了個角度，“所以我們要在他之前找到沈清韻。明天，我去天津。”
沈清墨微微一怔，“去天津？”
“山本換了招牌，總要有人去揭一下他的底。”宋清揚把茶杯遞還給她，杯底在掌心停留了片刻，帶著他掌心的溫度，“你留在北平，盯著南遷。”他轉身往屋裡走，院子的青磚地在他腳下發出沉穩的腳步聲，風鈴又響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身後輕輕敲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