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村莊後,他們沿著黑龍江的河岸往東走了一段路,然後折向南。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溼冷的氣息,裹著一點河底泥沙的氣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下緩慢地翻動。江岸的泥土被水反覆浸過又風乾,表面裂出細密的紋路,踩上去是硬的,但邊緣處有一層鬆散的細土,靴子經過時會揚起薄薄的煙塵。
何老人給的鐵盒放在宋清揚的揹包裡,隔著布料能感覺到一種持續的、很輕的振動。那個頻率保持得很均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維持著一種固定的節奏,偶爾會稍微變化一下,像是有人在遠處調整訊號的位置。他走了一段路之後停下來,把揹包放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拉開繫繩,沒有把鐵盒完全拿出來,只是掀開蓋子讓它透了一會兒氣。
沈清韻站在不遠處,正看著江面,像在測量風向。她過了片刻走回來:“你感覺到了?”
“一直在振。從昨天到現在沒有停過。”
“何老人給你的那塊碎片,比我之前接觸過的任何一塊都完整。完整的碎片會自動和其他碎片產生共振。你身上帶的那半塊,應該也在跟著它振。”
宋清揚從內袋裡取出原來那塊碎片,放在鐵盒旁邊。兩塊碎片相距不到一掌寬,他感覺到舊碎片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些,表面有一層極淡的溫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醒來。振動沒有增強,也沒有停止,保持著一種恆定的幅度和節奏。
沈清韻在不遠處一棵傾斜的枯樹旁靠下來,目光落在江面上。“何老人說你不是偶然穿過來的。他是對的。”
“你之前說有人校準了座標。那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在我找到教堂地下室之前,先找到了我。”
“什麼時候的事?”
“我離開哈爾濱之後的第三個月,在黑河附近一個廢棄的哨所裡。我進去的時候桌上放著一封信。信上寫了三樣東西——一個日期、一個地點、一個名字。”她停頓了一下,手指懸在眼前,像是在虛空中比劃那些字的位置,“日期是1925年10月9日,地點是北平宋宅,名字是你的。”
宋清揚的手指在揹包帶上停了一下,沒有馬上收回來。“信是誰寫的?”
沈清韻低頭看著腳邊一塊被水沖刷得很平滑的石頭,石塊表面有一層淺淺的凹痕,像是被反覆沖刷形成的。“信紙是空白的,沒有落款。但背面用鉛筆寫了一句短話:‘交給對的人。’”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石塊上,像是正在確認那塊石頭的形狀和記憶中是否一致,然後才移開視線。
他放下那塊舊碎片,把它重新收回內袋,然後把鐵盒蓋子合上。振動沒有消失,只是被鐵皮隔絕了一層,貼著布料能感覺到一種更輕的、持續存在的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鐵盒內部一直保持著某種狀態。
他走回江岸,在路面上站了一會兒。揹包裡的振動在他停下來的那一瞬間稍微變強了一點點,像是一個訊號在確認它正在被接收。他把何老人那塊碎片取出來放在掌心,慢慢轉了一個方向。轉到某個角度時振動忽然稍稍增強了一下,像是一個脈搏的餘震壓了一拍之後又回彈到原來的位置。他停了一下,又轉回原位。
沈清韻看到了他那次停頓,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又移開:“方向不一樣了?”
“轉了一下,振動變了。”
沈清墨從後面走近,蹲下來,目光落在碎片旁邊的地面上:“它在指方向?”
他沿著河岸走了幾步,振動在一處微微增強,過了那一點又減弱。他停下來站在那裡,一條被積雪覆蓋的小路在視線盡頭拐入一片黑松林。路面上的積雪覆蓋得很均勻,但最表層的雪下面有被踩實的舊印子,不像是當天留下的,但也不算太久遠。沈清墨走向那條小路的入口時在路邊停了一下,彎腰看了一會兒地面,沒說什麼,又站起來,退了兩步,像是在等其他人先邁出那一步。
沈清韻沒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等宋清揚走過來,然後問了一句:“你帶的那半塊碎片,之前也出現過類似的方向指向嗎?”
“有過。只是不明顯。”
“現在它變明顯了,是因為有更完整的東西在帶它。”
宋清揚沿著那排松樹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樹冠在頭頂交錯,把天空切碎成深淺不同的灰藍色,邊緣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一張正在被撕開的紙被反覆扯向兩側。他沒有說話,但走了一段之後,他停在一處岔口前。
岔口沒有標誌物,但左側那條路的地面上有一小塊被翻過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的凍土更深一些,邊緣處有一層細碎的石屑,像是有人在這裡站了一會兒,用鞋底碾過石頭留下的痕跡。旁邊的碎石堆上放著一片摺疊過的樺樹皮,表面被風乾捲起,像是被壓了一段時間了。他拿起來看了看,上面用指甲壓出一行短字,字形看不太清楚,筆畫之間能認出節奏上的相似。
沈清韻走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壓痕,沉默了一會兒。“他來過這裡。”她說著的時候把樺樹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什麼也沒有。她沒有把它收起來,而是放回了原來的位置,像是放在那裡是為了讓下一個經過的人看到,而不是為了帶走。
宋清揚看了一眼那條路,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碎片方向,方向一致。他沿著左側那條路走了一段。路面比之前窄了一些,兩旁的枝條時不時掃過肩膀,從樹冠高處落下來的碎雪在風裡飄散開,落在衣領上就化了。沈清墨走在他身後,她的腳步聲落在他的腳步之間,像是配合著某種自然的間隔。
她問沈清韻:“那些樺樹皮,是你之前留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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