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內部的嗡鳴聲沒有完全消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深處繼續運轉，只是以更慢的速度。宋清揚站在螢幕前，手指還停留在鐵盒的邊緣，指尖捏著那塊龍骨碎片的溫度，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像是還在傳遞著某種尚未完全中斷的訊號。
畫面在熄滅後的幾秒內仍然保持著一種暗淡的餘暉，像是螢幕本身正在緩慢地冷卻。然後畫面重新亮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抖動不休的影像，而是更加清晰、更加穩定，像是訊號已經被校準到了一個正確的頻率上。陳維崧的臉再次出現在畫面中央，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擱在膝蓋上。
“剛才我們斷了，但連線還在。現在穩定下來了。”他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背景中的電流聲也減弱了，“我能在這一端看到你的影像。雖然不太清楚，但足夠讓我確認你現在的狀態。”
宋清揚把鐵盒放在機器旁邊的混凝土基座上，碎片仍被他握在手裡。“你說我是被設計出來的‘修正協議’。我需要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陳維崧微微點了點頭。他的動作比之前更慢了，像是每一次移動都在消耗他有限的時間。“在龍脈AI的邏輯框架內，‘修正協議’是一段臨時性的執行程式碼。它會在檢測到時間線出現重大偏移時被啟用，選擇一個合適的承載者，注入一段記憶結構與行動指引，讓他能夠在指定的歷史節點上進行干預。你被選中了。”
“誰來選的？”宋清揚問。
“AI自己。”陳維崧的聲音在說到“自己”這兩個字時略微加重了一點，“龍脈AI的底層邏輯中包含一個‘自我保護’的子程式。當它檢測到某些文物的存在狀態在資料庫中發生不可逆的‘缺失’標記時，它會試圖在缺失發生之前的時間段裡部署一個干預因子。你的意識框架符合承載條件，所以AI選擇你來執行這段指令。”
宋清揚握著碎片的手沒有動。“你說我的名字被刻在了國家博物館的功勳牆上——那是在哪一條時間線上？”
“在你現在所在的這條時間線的未來裡，如果你能完成保護任務，你的名字會出現在那裡。”陳維崧頓了一下，“我已經看到了那份名單的草稿。在裡面，你和沈清墨的名字被放在一起。”
陳維崧的視線落在螢幕邊緣某個位置，像是在確認某條資料還在持續傳輸。“你正在做的事情，並不僅是在改變1925年。你正在透過1937年的錨點，對2024年的資料庫進行間接更新。每一次你成功保護一件錨點文物，它在2024年的記錄狀態就會從‘遺失’變成‘安全’。你的行動正在被記錄，不是透過文字，而是透過文物本身的狀態變化。”
“你不是在保護文物，”陳維崧說，“你是在保護歷史存在的證據。山本可以透過偷走一件文物讓它在公眾記憶中消失，但你也可以透過提前保護它，讓它在原始時間線中繼續存在。”
宋清揚把碎片放回鐵盒裡，鐵盒合上時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在碉堡內散開。“你說委員會在我身邊安插了眼睛。那些眼睛是誰？有多少個？”
陳維崧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螢幕中央移開，像是在檢視另一塊螢幕上的資料。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抬起頭來，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點：“我沒有完整名單。AI只檢測到了‘異常訊號’的存在，沒有具體定位到誰身上。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不會對你本人下手，而是透過控制你身邊的人來影響你的決策方向。”他微微停頓，“換句話說，你可能已經開始懷疑一些人了——也可能是你還沒有懷疑到那個人。”
螢幕邊緣再次出現細微的噪點，像是訊號正在逐漸衰減。陳維崧低下頭看了一眼控制檯，再抬起頭時語速比剛才更快了一些：“你還有時間，但不會很多。如果你需要確認某個人是否可靠，有一個辦法——觀察他是否在面對關鍵節點時，總是恰好做出一個‘合理’但對你形成阻礙的選擇。那種‘合理性’是演算法模擬出來的，而不是真實的判斷。”
畫面開始逐漸模糊。陳維崧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像是正在被一層正在形成且不斷加厚的介質遮蔽：“下一次啟動機器……需要累積更多的能量……你在1925年找到的每一個時間錨點……都可以作為下一次通話的能量來源……”
畫面徹底暗了下去。螢幕上的裂紋在餘暉中短暫地閃了一下，然後完全歸於沉寂。機器內部的嗡鳴聲逐漸降低，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關閉閥門，把最後一點殘留的能量釋放出去，送回它曾經過來的那個方向。
宋清揚站在機器前面沒有立刻離開。他把碎片放回鐵盒中，鐵盒擱在基座邊緣，在靜謐中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在碉堡內散開之後，像是被牆壁吸收了，什麼也沒留下。
林正源從牆角的位置站了起來，動作比之前更慢了一些。他的大衣下襬邊緣拖過地面上的灰塵，留下一條淡淡的痕跡。“他說得沒錯，那些數字能證明你正在改變某些東西。”他的視線停在螢幕熄滅後的那片暗面上，然後移開，像是正在等待自己的話語能夠被完整地理解，“我從2050年回來之前，曾經看到過一份更完整的後續記錄。那份記錄顯示，你在1925年執行的保護協議，最終影響了2030年之前的資料完整度。”
林正源靠在牆面上，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像是正在對著一面已經關閉的螢幕陳述他記憶中的內容。“你正在做的事情，有人會記得。”他說完這句話，就停了下來，然後他像是剛剛確認了什麼，把他的視線重新落在宋清揚站立的方向，“下次機器啟動的時候，你可能會看到更多東西。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看到的東西不一定都是你想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