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燭龍》第105章 觀察者的標記(1)

作者:酒杯空夜無眠·11天前

他們離開碉堡的時候,天色已經接近正午。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在地面上投下邊緣模糊的陰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改變著天頂的方向。宋清揚走在隊伍中間,視線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但並沒有在看腳下的路。他在想陳維崧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在他腦子裡反覆轉著,像是碎片的共振在意識深處延展出的波紋。

“委員會在你身邊安插了不止一雙眼睛。”

這句話比任何警告都更具體,也更難以追蹤。它不像一道明確指向的敵意,更像一種無法被證實的細微偏差,可能存在於每個人的表情和反應之間。宋清揚回想起之前幾次行動,那些本該順利、卻在某個關鍵節點受阻的環節,那些提前洩露的資訊,那些比預期更快趕到的伏兵。他以前以為是巧合,但現在看來,有些巧合可能並不完全是巧合。

他在一處岩石突起的地方停了一下,側身讓後面的人先過。沈清墨從他身邊經過時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什麼都沒有,又像是什麼都有。沈清韻跟在後面,腳步沒有停頓。林正源走得更前面,他步伐的間距始終保持一致,像是每一步都已經精確測量過。

宋清揚在那塊岩石旁多站了片刻,重新審視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沈清墨是他的第一個戰友,也是他在這個時代接觸最久、信任最深的人。她是地下黨員,沈清韻是她的姐姐,她在天津潛伏多年,每一句話都有邏輯支撐;陳墨出身書香門第,對文書工作一絲不苟;阿九忠誠而衝動;老周則是從戰時老兵直接轉入組織——他們每個人都有可以被確認的身份。

但陳維崧的警告讓這一切看起來不再是理所當然的。那種被監控的感覺就像一條持續存在的邊界,把所有人的行動都框定在某個預先設定的範圍之內。

他注意到林正源在離開碉堡時,腳步略微慢了一下,像是在彎腰繫鞋帶。那個動作很自然,但他比其他人多停留了大概兩秒。宋清揚的視線沒有直接落在林正源身上,但他在經過時餘光捕捉到了林正源的雙手——他的右手垂向地面時,在腳邊做了一次非常輕微的動作:先是鬆開什麼東西,然後用鞋底邊緣輕輕推了一下,像要把某樣東西壓進土裡。

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去看那片被壓過的土。但他在心裡記下了那個位置。

回到臨時的宿營地後,宋清揚單獨在營地外圍走了兩圈,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才繞回那片土被壓過的地方。樹影和坡面的交界處,土壤表面有一道極淺的凹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按壓過。他用鞋尖沿著凹痕邊緣刮開浮土,幾粒乾結的土塊下面露出一枚黑色的圓片,邊緣極薄,在光線照射下沒有什麼反光,像是被塗了一層吸光的塗層。

他蹲下來,沒有直接用手去碰,先看了它幾秒。圓片的直徑約一枚銅錢大小,表面沒有標記,沒有凸起,只有一層均勻的深黑色。他用刀尖輕輕挑了一下它的邊緣,發現它沒有被完全壓入土中,更像是被表面覆蓋著,隨時可以取走。他把它撬起來,用指腹翻轉到背面——背面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是某種編號系統的殘跡,但已經磨損到幾乎無法辨認了。

宋清揚把圓片收進內袋,表面傳來一陣均勻的冰涼感,像是金屬材質的表面正以恆定的速度向外匯出熱量。

林正源正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背靠著一棵枯樹,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拭水壺口。他看起來像是在做一件很專注的事,目光落在壺口上,反覆擦拭同一處位置。

宋清揚走過去,沒有直接走到他面前,停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也像是在休息。林正源沒有立刻抬頭,他擦完壺口,把布疊好放進衣袋,然後才側過頭來看他一眼。“你在想剛才通話的事。”

“對。”宋清揚說,“我在想他說的話,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

林正源靠回樹幹上,沉默了一會兒。“他大部分是對的。但他也有不知道的東西。”他停頓了一下,“比如說,他說的‘修正協議’,是AI的底層邏輯。但他沒有告訴你,那套邏輯是會被覆蓋的。如果你的行動偏離了AI的初始預設,它會嘗試用其他方式重新調整你的行為。”

宋清揚沒有接話。他從內袋裡取出那枚黑色的圓片,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圓片的邊緣在光線中幾乎沒有反光,像一小片被切下來的暗色,正在等待下一段對話的開啟。

林正源看了一眼那枚圓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兩三秒,然後移開了視線,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情緒變化。“你在哪裡找到的?”他問。

“剛才那個坡下面,在我離開之前的位置。”宋清揚的聲音不高,“你彎了一下腰。”

林正源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輕輕呼了一口氣,像是在這個位置把這個動作重複做了很多遍。“我知道你會找到它。我當時放的時候沒有特意掩蓋,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發現。”

“所以是你放的。”宋清揚說。

“是我放的,但不是我願意放的。”林正源放下水壺,把雙手擱在膝蓋上,“我身上有一枚‘時間印記’,是委員會在2050年植入的。那枚印記無法被取出,也無法被遮蔽。只要我還在移動,委員會就能透過它追蹤我的位置。那枚圓片是印記的‘外接端’——它在接收到訊號時會微弱振動,讓委員會知道我正在活動。如果我把它放在某個地方,委員會就會以為我還停在那裡。”

宋清揚看著那枚圓片,“所以你是故意把它留在那裡的?”

“對。你發現它的位置,和我的軌跡方向是錯開的。委員會如果監控那個訊號,就會以為我正在往東北方向移動。而事實上,我會把圓片留下來,然後往南走。”他的聲音很平,像已經解釋過很多遍,只是每遍之間隔得太久了。

“你為什麼不早說?”宋清揚問。

“因為你不會相信一個來自未來的人在第一面就告訴你他攜帶著追蹤器。”林正源抬起頭,目光和他對視,“但現在你已經看到它了,也已經發現它了,所以我可以直接告訴你——我是在幫你引開他們。如果你發現得更晚一點,我可能已經從你身邊走遠了。你現在發現了,也沒有錯。至少你知道我身上帶著這個標記了。”

宋清揚把圓片從地面上撿起來,放在自己手心。“那委員會現在知道你已經離開那個位置了嗎?”

“不知道。他們需要大約四到六個小時才能確認訊號是否移動。這段時間夠你決定要不要繼續跟我走。”他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沾著的草屑和沙土,目光落在營地的方向。沈清墨正從帳篷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乾糧,看到他們兩個人坐在那邊,腳步沒有停頓,也沒有放慢,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宋清揚把圓片收進衣袋,沒有再說下去。林正源已經重新拿起那個水壺,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像是在等待下一段對話的輪廓在光線中自行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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