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倉庫的屋頂有幾處破洞，光線從那些缺口裡斜斜地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一塊形狀不規則的亮斑。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鐵鏽和舊木料的氣味，像是有很多東西曾經堆放過，又被一件一件地搬走了，只留下它們在空氣裡緩慢消散的痕跡。沈清墨坐在一隻倒扣的木箱上，槍已經收回了腰間，但手還沒有完全離開那個位置。
沈清韻在她對面站著，背靠著一根被蟲蛀過的木柱，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她沒有坐下，也沒有靠得更近，像是在保持一段她已經習慣了很久的距離。她的視線落在沈清墨肩頭的方向，落點很輕，像是在檢查那一側衣服的褶皺是否正常。
“山本的研究所在天津日租界已經經營了三年。”沈清韻開口說，“它的表面上是一個文化機構的辦事處，三層的建築，一樓是接待廳和資料室，二樓做常規檔案處理。三樓不對外開放，需要特定的通行許可才能上去。那枚晶片就放在三樓的保險櫃裡，嵌入牆壁夾層，外部看不出位置，只有知道它存在的人才能找到相應的入口。”
“你進過三樓嗎？”沈清墨問。
“進過一次。那次是三年前，我跟蹤山本的一個助理進入建築內部，在二樓樓梯口看到那扇通往三樓的鐵門，門外裝有密碼鎖，門外廊燈常年亮著，需要專用鑰匙才能開啟。”沈清韻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回想一些已經被她反覆確認過的細節。“鐵門的厚度大約三指，內部有一層鉛襯層。那枚晶片就存放在鐵門正後方的保險櫃中。保險櫃的尺寸大約相當於一個兩層的檔案櫃，嵌在牆體內部，表面覆蓋了一層與牆壁顏色匹配的薄鋼板。”
沈清墨在聽她描述時，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那枚晶片是什麼時候到那裡的？”
“不確定，但根據我後來整理的情報推測，應該是在山本進入天津之前由黑日組織轉交的。龍脈AI在1920年留下的那枚晶片，原本存放在日本本土的一處研究所裡，後來被轉移到了上海，再經過一次中轉送到了山本手裡。他把它放在保險櫃裡，沒有用來做什麼，只是在保留著它。”她說，“但他保留它，不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用——而是因為他還沒有收集齊配套的讀取工具。”
沈清墨從木箱上站起來，走到倉庫牆邊一處透光的地方，光線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目光落在腳下的碎磚上。“所以它現在是完整的？可以用？”
“應該可以用。我觀察過他定期送進三樓的裝置清單，最近半年他更換了一組介面卡，尺寸和晶片的介面規格吻合。他已經在為讀取晶片做準備。”沈清韻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只是時間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緊迫。”
“你打算怎麼拿到它？”沈清墨問。
“我一個人靠近不了那扇鐵門。單獨行動的話，光是解鎖那道鎖就會耗盡我所有的時間視窗。”沈清韻把位置挪了一下，換了一隻腳支撐重心，“但如果你在另一個位置製造足夠大的動靜，讓樓內大部分守衛被引開——我可以利用那個間隙進入。”
“製造動靜，需要多大的動靜？”
“不需要爆炸，也不需要開槍。一個能讓走廊裡所有人都跑向相反方向的事件就夠了。”沈清韻的目光掠過她的肩頭，像是正在估算一條走廊的長度和它與人流方向之間的角度，“比如說，三樓走廊盡頭的煙霧警報器被觸發，持續兩分鐘以上。那段時間足夠我開啟鐵門，從保險櫃裡取出晶片，再沿著通風管道撤離到建築的背面。”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腦中沿著那段假設的路線走了一遍。“煙霧報警器需要有人進入三樓才能觸發。”
“所以需要兩個人。”沈清韻說，“一個負責觸發警報，一個負責取晶片。你進不去三樓，但你能在二樓製造一個足夠大的事件，把三樓的一部分守衛引下去。等他們離開之後，我會從外牆進入三樓走廊盡頭的視窗。”
“你之前說，那扇鐵門外有密碼鎖，你打不開它。”
“密碼鎖是機械式的，不是電子式的，轉動順序和角度可以逐個測試，但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和一定的時間來完成。”沈清韻說這話時語速放慢了一些，“如果我能在那段時間內不受干擾，鐵門可以被開啟。但一旦被中斷，鎖芯會重新歸位，需要從頭開始。”
“如果密碼錯誤太多次，鎖會鎖死嗎？”
“不會鎖死，但每錯兩次就會多一層阻力。錯到第三次之後，再轉動需要的力氣大約是初始狀態的兩倍，只能靠人手去感知那層微弱的卡頓來判斷每一格的正確朝向。整個過程需要大約八到十二分鐘，期間不能被打斷。”她把菸頭在鞋底碾滅，抬起視線看向沈清墨，“我可以完成它，但需要一個足夠安靜的時間視窗。製造這個視窗的人，動作要快，在觸發煙霧報警器之後，需要把視線引向相反的方向至少一刻鐘。她不能暴露身份，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她的痕跡。”
沈清墨站在原地，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兩天後，山本會參加日本領事館的酒會。那時整棟建築裡只有值班人員。”
沈清韻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沈清墨站定的位置，像是在等待她接下來的話。“那確實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她停頓了一下，“山本去領事館的那天晚上，我會潛入建築外牆，你留在二樓觸發警報。等我拿到晶片之後，在建築北側的那條巷子會合。如果我被拖住了，不用等我——你帶著晶片先走，我會在兩天之後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家茶葉鋪去確認你安全離開。”
沈清墨把這句話聽完，然後說：“你不會被拖住的。”她說完這句話，像是已經把它放在了它該在的地方，不再需要重複，“我出發之前，會先去一趟那間茶葉鋪子看一看，確認周圍環境的細節。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會提前熟悉一下建築的排布。”
沈清韻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倉庫牆面那些斑駁的陰影上。“好，那就按這個計劃走。”
她把地上那截已經熄滅的菸頭撿起來，放在手心裡掂了一下，然後轉身朝倉庫後門走去，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倉庫裡重新安靜下來，灰塵在從屋頂破洞漏進來的光線中緩緩地浮動著。
沈清墨在倉庫裡又站了一會兒，在那束傾斜的光線下停頓了片刻，像是讓光線先把倉庫內的佈局完整地映照進她的記憶裡。然後她轉身，朝著倉庫側面的出口走去，鞋底踩過地面的碎磚時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室內逐漸收窄，最後消失在門外的街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