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安靜地貼在他外套的內袋裡,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它正在緩慢地適應體溫。宋清揚在回到住處之後,把門窗關好,在桌邊坐下,把玉佩從內袋中取出,放在桌面上。桌面是木質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他把玉佩擱在桌面上,邊緣接觸木面時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一小片石頭落在一層均勻的細塵上。
他坐在那裡,玉佩保持著恆定的溫度。他開口說了一句:“我能聽到你。”那句話沒有指向某個具體的聲源,更像是朝著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的方向遞出的一個訊號,落點還在遠處,尚未完全抵達。
過了一會兒,陳維崧的聲音從玉佩中傳來,比之前更平穩,少了一層電流聲。那道聲音像是從另一層空氣裡穿過來的,不帶電,也沒有中斷,完整地落在了他的聽覺範圍之內。“對,我也能聽到你。你現在聽到的聲音,和透過晶片接收到的來源相同,但是跳過了中間裝置的處理,直接從一個介面傳遞到了另一個介面。”
宋清揚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握著玉佩的手沒有松,但指腹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像是在尋找一個更容易接收訊號的位置。“晶片和傳音玉之間有沒有明確的切換邊界?如果晶片能正常運作,傳音玉的存在是不是多餘了?”
“不存在多餘的備份,除非系統在主線路出現問題時不需要替補方案。在1925年的條件下,裝置的穩定性無法被持續保證。晶片屬於主動傳輸端,需要固定接口才能工作,受環境影響較大;傳音玉不需要介面接入,只要還有足夠的剩餘能量,它就可以在不依賴外部裝置的情況下維持一段時間的線上狀態。”
宋清揚把玉佩放在桌面的正中央,光線從側面窗格中斜射進來,落在玉面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微光。他在那束光線的邊緣位置坐了一會兒,等著看那層微光是否會隨著聲音的波動產生某種可以被觀察到的變化。但它一直保持著穩定的光澤,像是已經被固定在那個狀態很久了。
過了一會兒,玉佩的表面浮現出一層微弱的紅光。不是反光,是從內部滲透出來的——像是一盞極細的燈在一層半透明的介質深處被緩慢地點亮了。光從玉佩中心向外擴散,在邊緣處逐漸減弱,形成一圈邊緣模糊的光暈。他低頭看著那層光,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玉佩中傳出來,那道聲音沒有經過任何電流處理,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直接出現在他的意識邊緣:“宋清揚?我是2024年的特戰隊指揮官,我是來接你回去的。”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他聽出了那道聲音的節奏和音色。那是他在特戰隊時期聽過的聲音,帶著一種不用大聲也能讓人聽清楚的穩定性。他認得那道聲音的語速和停頓的方式,也認得它使用他名字時那種不帶問號的方式。
“你能聽到我嗎?”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你現在的位置和狀態,我能接收到一部分資料。如果你能回答,我需要確認你是否還能正常返回。”
宋清揚的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握緊的姿勢,但指節的弧度沒有繼續收緊。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我能聽到你。我現在在1925年。”他沒有用問句,像是在陳述一段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然後把那句話遞到聲音的來源方向,“你說的‘接你回去’,是什麼意思?”
“龍脈AI已經找到修復你身體的方法。只要你能在特定的時間視窗內透過‘時間之門’返回2024年,你的身體就可以被重新修復,你可以在2024年重新活過來。”那道聲音平穩、清晰,不帶多餘的解釋,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的結論。
“如果我回去,這裡的文物怎麼辦?”
“歷史可以被修正,但不能被替代。你回來,這裡的‘修正協議’就會結束。”那道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他把那句話的完整含義放進他自己的判斷中,“如果你選擇留在1925年,你將繼續作為‘修正協議’執行者存在。如果你選擇返回,龍脈AI會重新評估這條時間線上的狀態,決定是否派遣新的執行者來接替你的位置。”
宋清揚的視線落在那道正從窗戶縫隙中緩慢移動到桌角的橙色光線邊緣,看著它從桌角滑向桌腿,在觸及地面的前一秒被桌腿截斷,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漸次加深的陰影。“如果我不回去的話,‘時間之門’會一直開著嗎?還是說我每一次錯過的視窗期都不會再回來,直到最後一道門也關上?”
“時間之門的開啟視窗是定期啟用的,每次啟用的時間長度受限於能量儲備和通道穩定性。如果錯過了當前的視窗期,你仍然可以等待下一次啟用,但等待的週期會隨著穿越次數和能量消耗的增加而延長,而且每次視窗持續的時間比上一次更短。”
宋清揚的目光從桌腿邊緣的陰影處移開,落在自己握著玉佩的手上,他的指腹正沿著玉佩邊緣的弧度緩慢地移動,像是在用觸覺來測量這段距離的持續性。“它還能再開幾次?”
“理論上還有三次。”那道聲音在說出那個數字時略微放緩了語速,“但每一次視窗開啟的持續時間和能量穩定性都會低於前一次。如果你打算返回,下一次視窗是在三個月後。”
宋清揚把玉佩重新握在掌心中,玉佩表面的溫度正在緩慢地下降到接近室溫,那層紅光已經徹底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他握著它,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告訴指揮官,我不回去了。這裡需要我。”他等待那道聲音給出回應,但聲音沒有繼續傳過來。他又說了一遍:“我不回去了。”這一次聲音更穩一些,像是在空中找到了它的位置。
玉佩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輕了一些,像是訊號正在逐漸向遠處退去:“……好。保重,隊長。”那道聲音的尾音比剛才略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從一段已經被確認過的事項中逐漸退出。然後玉佩徹底安靜了下來,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響。它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中,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深色,像是正在重新回到它被拿起來之前的狀態。他把它重新放回外套內袋中,拉好袋口的繫繩,然後站起來,走向門口。晨光正從門縫滲入,落在他腳邊,形成一道短促而穩定的光痕,像是有人正在為他的下一步在門檻外側留下標記。他邁過那道門檻,朝著通向城門的街道方向走去,腳步聲逐漸消失在清晨的街道深處,像是那些落在地面上的聲音正在形成一個比光痕更早到達的標記,在更遠的地方等待他跨過門檻,落腳時那道邊界已經在地面上準備好了接納他下一步的重量。








